邓芝领著兵卒,押著邓雄一行人转身离去,曹昂则在院中默默收拾驴车,打算即刻带著邓夫人前往张氏老宅。
邓阐立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死死盯著邓芝策马远去的背影,麵皮不住抽搐,
喉头滚动半晌,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冷哼一声,厉声喝道:“都散了!”
话音落罢,他便带著刘氏大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村民,见这场风波暂且落幕,也三三两两地渐渐散去。
可不消一日,邓芝当眾硬刚族老、力保邓业遗孀的事跡,必定会传遍棘阳周边各个村镇,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
而邓阐一路往邓村那座最气派的宅院赶,越是靠近,心头便越是打鼓。
族老掌控邓村数十载,其心狠手辣的手段,他邓阐再清楚不过。
前几年黄巾之乱刚刚平定,官府重新收拢地方管辖权,族老便出过一桩事——他那年仅十四的小孙子,在棘阳街头调戏民妇不成,当街杀人,犯下人命大案,被棘阳县令当场捉拿,那小孙子侥倖逃脱,一路跑到舞阴县,投奔在舞阴任职的邓业。
本以为同族之人会出手庇护,可邓业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二话不说,直接將族老的小孙子锁拿归案,亲自派人遣送回棘阳,交到了县令手中。
那棘阳县令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当下立判——调戏民妇,当街杀人、又畏罪潜逃外乡,案情明晰、罪证確凿,当即上报太守,获批之后,直接將人当街处斩。
此事彻底激怒了族老,他立刻写信给在刘表麾下任职的长子邓济,命他设法拿办棘阳县令与邓业,为孙子报仇。
可偏偏恰逢其时,刘表与张绣战事爆发,战火一路蔓延,直逼棘阳境內,军务紧急,此事便暂时搁置。
族老一计不成,又生毒计。
棘阳一战僵持不下,城中粮草足足断绝两个月,守城士卒饥寒交迫、军心涣散,最终引发兵变,县令死於乱军之中。
邓阐当时正是负责给棘阳押送粮草的乡老,族老暗中捣鬼、断粮借刀杀人的勾当,他身为参与者,执行者,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再明白不过。
与其说他是乡里三老之一,倒不如说,他从来都是族老手里一条听话的狗。
这次宗族除名邓业、驱逐其家眷,本就是族老为当年孙子被杀一事,策划的最后一场復仇。
以族老睚眥必报的狠辣手段,这真的会是最后一击吗?
邓芝横空出面,將自身名下张氏老宅以一个大钱卖给邓夫人,硬生生救下这孤儿寡母一命,此举必然会触了族老的逆鳞,这位在邓村只手遮天的老人,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一念及此,邓阐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大宅门前,对著门房恭恭敬敬地出声稟报。
…………
张家老宅坐落在棘水东岸,与西岸的涅阳隔河相望。
宅院大门紧挨著大王岗北侧山坡,抬眼望去,山坡上未化的积雪与裸露的黑褐色岩石交错,赫然是开门见山的格局,如同古时立志移山的愚公居所,可在风水堪舆之说里,这般地势,绝非上佳之位。
曹昂驻足打量著眼前颇为陡峭的山岗,脑海里莫名窜出一句后世的玩笑话:这山挡信號了。
他哑然摇头,將这突兀的念头拋诸脑后,望著漫山皑皑白雪,胸中陡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气,循著记忆里后世七言诗的韵律,脱口吟道:
纵然山势欺大门,我辈仍是搬山人。
寒雪千重覆青痕,春来依旧草木深。
“甘兄弟,快来!那头老驴要骑你的宝马!”
一道呼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诗兴,曹昂闻声转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
…………
“嫂嫂,这宅子並非我夫君出资购置。前几年南阳爆发大疫,张神医倾尽家產救治百姓,最终变卖了这处老宅。伯苗老师的长子,感念张神医当年的救命之恩,便出钱將老宅买下,赠予了伯苗。”
邓芝之妻乃是张氏族人,算起来与张神医也算远亲,她柔声说著,细细解释宅子的来由,“这宅院到手后,一直无人居住,故而未曾修缮,还望嫂嫂莫要嫌弃。”
邓夫人连连道谢,与张夫人贴心交谈,言语间满是感激之情。
张夫人还告知他们,邓芝处理完县里的公务,晚上便会过来探望。
另一边,邓贞与曹昂一同收拾著庭院,前院留有一大片空地,那头老驴被拴在门后,百无聊赖地翻动著唇皮,一双驴眼直勾勾盯著马棚里正悠閒嚼著草料的胭脂叱,模样颇为滑稽。
曹昂心中盘算著,打算在前院摆放些习武器械。
经过这几日的沉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渐渐被他彻底吸收,可诸多陌生的思维与认知,还需要慢慢消化理解。
诸多后世记忆中,有几套精妙拳法格外亮眼,让他心生嚮往。
他自幼跟隨曹操征战四方,弓马嫻熟,近身搏杀之术也已有几分功底,当下便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静待与孔明相见之约,余下时间便专心打熬身体、磨炼战场战技,夯实自身本事。
…………
邓村距离棘阳县城不过十几里路,邓芝押解著邓雄等人,一路顺畅抵达县牢。
“主簿,您回来了!”牢头燕三瞧见邓芝,立刻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快步上前迎接。
邓芝微微頷首,將手中犯人名册递给燕三,语气平淡地嘱咐道:“分开关押,切勿混在一处。”
燕三双手接过名册,抬眼瞥见邓芝脸色阴沉,余怒未消,便小心翼翼地凑近问道:“主簿,这几个泼皮无赖,到底犯了什么事?”
“哼!”邓芝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寒意,“欺辱孤苦寡妇,意图殴打身怀六甲的孕妇,还要將已故大汉清吏的遗孀逐出宗族,赶尽杀绝!”
“主簿儘管放心!”燕三听完,顿时心头火起,转头看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邓雄几人,脸上瞬间露出凶狠残忍的笑容,“尔等这帮劣跡斑斑的泼皮,犯下这三件无良恶事,落到某家手里,定要让尔等……”
“老三。”
燕三放狠话的话音还未说完,便被邓芝沉声打断。
他下意识放下扬起的鞭子,满脸不解地转头看向邓芝。
邓芝清了清嗓子,神色淡然,拂袖离去前,只留下一句话,
“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
燕三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狞笑更盛,手中长鞭猛地扬起,在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爆响,转头对著牢中士卒厉声怒吼,
“儿郎们,给老子好好伺候这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