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亥时。
邓贞男人魏朋还未归家,自家嫂嫂又身子沉重,再顾虑孤男寡妇的不方便,於是邓贞就留在了张氏老宅,也就是邓氏新宅中照顾嫂嫂。
另外,她也有一点点私心,她感觉这个甘昌,好像並不是嫂嫂的从弟这么简单。
曹昂则直接住在了门房里,此刻他正和邓芝坐在稻草铺就的床榻上,举杯共饮。
邓芝换了一身寻常衣服,他为官清廉,也不曾攒下家財,穿戴非常简朴。
“兄长,日后可有打算?”邓芝持筷给曹昂布菜,问道。
曹昂悠然长嘆一声,沉默无言。
邓芝不动声色,轻轻给他斟满酒,劝道:“如今刘景升坐拥荆襄,广纳名士,今日家嫂又得以安置,何不去投刘景升?你我兄弟同州为官,也有个照应。”
曹昂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刘景升守成之流,堪称荆州和事佬,不去。”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不满道:“再说了,以伯苗之才能,在刘景升门下做一个受气的主簿,受地方豪强所掣肘,有甚滋味!”
邓芝被噎了一下,还是小心问著,“那汝南袁术,四世五公,如何?”
“袁术好大喜功之辈,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不去。”
“益州刘季玉?”
“一代不如一代,固步自封,偏安一隅,不去。”
邓芝笑了,拱手道:“那能令兄长一展羽翼之处,只有曹公与袁公了。”
曹昂摆摆手,这村中浊酒沙口,喝起来很顺,就是容易上头,口中含糊著,“曹公新败,有甚好追隨的?我看袁本初占据北方,倒是一番气象。”
邓芝放下竹筷,严肃道:“兄长差矣,袁本初外宽內忌,好谋无决,並非明主。”
“伯苗的意思是,曹公是明主?”曹昂睁著醉眼,询问道。“当下大势,若是相比其他诸侯,曹公是明主。”
“那伯苗何不投曹公?还在棘阳受这些鸟气!”
邓芝自斟自饮了一杯,嘆息道:“苦无引荐之人,苦无功绩在身,不被曹公接纳。”
“今日伯苗秉公执法,不容私情,恐怕这官声明日就能传遍荆襄九郡。”曹昂话带机锋,“刘景升能不对你扫榻相迎?”
屋外就是宅院大门,两人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很是清晰。
趴在门后的老驴听到曹昂的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这廝又在挖坑了。
这时,院墙上鬼鬼祟祟探出了一个人影,借著月色,打量著院中的情况。
听到门房有人说话,那人影也真是胆大,贴墙悄悄滑下身形,蹲下身子,倚著墙根悄悄向马棚走去。
老驴侧过脑袋,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今天曹昂几人路过镇子的时候,就被他盯上这匹宝马了,一直尾隨著来到村里,甚至这个盗马贼,还隱在人群中,围观了曹昂酣斗邓雄,邓芝秉公执法的好戏。
本曾想曹昂是个好人,护送阿姐归乡。
可他又是个爱马嗜马之人,暗自琢磨著曹昂因为打架又赔了钱,还有怀孕的阿姐需要照顾,这样下来,这匹宝马跟著曹昂,岂不是要饿肚子…受委屈?
所以啊,他深夜前来,只想做些好事,替曹昂分担分担。
…………
屋內,灯光如豆,照的两人在墙壁上留下一大片阴影。
邓芝冷笑一声,“刘景升不把我法办了就不错了。邓村族老长子邓济,那是刘景升帐下大將,如今就在新野驻兵两万大军,我今日拂了他爹的面子,邓济这廝记仇的很,我怀疑上一任县令就是他到达新野之后弄死的。
今日我当著乡邻的面,將宗族的顏面掷於烂泥,已经是族老的眼中钉肉中刺。”
邓芝仰脖灌下一杯浊酒,將酒樽狠狠拍在桌上,缓缓道:“大不了,不当这个主簿了,这汉室天下,我看也扶不起来了。”
“伯苗言重了。”曹昂给他斟满,敬了一杯。
“伯苗,日间我听弟妹曾提起,这所宅院是你尊师的长子所购,尊师可是前江夏太守——刘祥?”曹昂放下酒樽,换了个话题。
“不瞒兄长,以小弟家资,是断然买不起这座大宅的,”邓芝举起陶坛给二人斟满,这才缓缓说道:“我师刘太守,死於孙坚南阳伐董之时,当时南阳太守张咨拒不给孙坚提供粮草,我师因为支持孙坚杀了张咨,被南阳士族所杀。
我师在刘景升帐下为官时为刘景升不喜,所以我师死后,刘景升就拘禁了我师长子刘巴。
好在仲景先生为刘巴进言,这才將他放了出来。
而这座宅院,就是前几年南阳大疫,仲景先生为了筹集物资变卖家產治疫,刘巴当时才十岁,变卖家资购下宅院以报仲景先生。”
曹昂听完,扼腕嘆息道:“刘太守死时,刘巴才五六岁吧,刘景升何苦为难一个童子呢?”邓芝也摇摇头,举杯一饮而尽,嘆息道:“如今刘巴在荆州士子中,也不受待见,我身为他的兄长,却没有能力帮他。”
曹昂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我与崔州平交好,请他出面,给刘巴找一位先生,可以吗?”
邓芝苦笑著摇了摇头,“我那老师名声不太好,恐怕荆州士族难容。
实话实说,未遇到兄长之前,我本遇將刘巴推荐到巴郡求学。但邓芝不曾识得那些名士,没有交情可言,不知此事能否成行。所以搁置到现在。”
荆州士族容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曹昂不动声色,“天下之大,荆州不容,还没有立足之地了?”
邓芝闻言心中一动,激动道:“兄长!你若是能帮到刘子初,邓芝愿凭驱策!”
日间遇到崔州平,邓芝就好奇什么人物能得到崔州平的讚赏,不惜以宝马相赠。
邓芝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崔公那一句:你不是常感嘆未逢明主么?今天你的机会就来了。
这个甘昌,一口北方口音,身上武艺军中气息很重,绝不是他所说的邓夫人从弟这么简单,
听甘昌话里的意思,他可以给刘巴安排去別的州就学。
邓芝见过很多说大话的人,唯独甘昌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他究竟是何人?
曹昂缓缓將酒樽放下,整理了一下青衫,郑重问道:“那我请你邓伯苗去曹公那里做事,你愿意吗?”
邓芝一愣,哥,不是我劝你去投曹公么?怎么你又劝起我来了?
曹昂起身,朝邓芝拱手,深深一躬。
“为兄先给你道歉。有道是君子之交,可托生死。
但为兄身负邓夫人救命之恩未曾相报,所以在化名甘昌,请伯苗恕罪!”
“如今得伯苗相助,邓夫人得以安居此地。甘昌以真名告知——吾乃曹昂,家父曹操!”
邓芝手中酒樽滑落,浑浊的酒液洒在地上,浑然不知。
而屋外,盗马贼悄悄拉开大门,正要牵著胭脂叱往外走,听到曹昂掷地有声的这一番话,被嚇了一跳。
妈呀!他爹是曹操!我还偷他的马,这不得被弄死啊?
当下鬆开韁绳,马也不要了,闪身就要走,不曾想黑暗中一道身影闪过,劲风鼓盪,碗口大的拳头就砸了上来。
与此同时,还伴隨著一声昂然嘶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