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中,先前打开的一道门缝,缓缓关上,邓夫人的声音响起,“打完了?”
邓贞转头看向邓夫人,疑惑道:“曹昂是谁?他不是你的从弟甘昌么?”
邓夫人抚了抚云鬢,轻声说道:“我可从来没说过他是我的从弟啊。”
邓贞整个人呆立当场,哆哆嗦嗦地问道:“那甘昌就是那个在宛城战死的曹公长公子?”
邓夫人点点头,“对啊。”
“哎呀,祸事了祸事了……哎呀,不对,是要发达了……”
邓贞在屋中踱步,一会说祸事来了,一会又说要发达了。
邓夫人笑著摇摇头,继续绣著虎头鞋。
“哎呀嫂嫂,你怎么也不担心呢?”邓贞扑了过来,一把抢过针线,拍在桌上,急切道:“咱们咋办啊?要是族老知道了,不得让新野的邓济將军过来抓人?”
邓夫人微笑,用手颳了一下邓贞的鼻尖,“有甚可怕的?你我妇人,安心便好。”
“嫂嫂,你可真是……心大。”
“他若是个江洋大盗,派兵打杀了也就杀了,他要是个太平道残党,剿了也就剿了。”
邓夫人轻张檀口,咬断线头,继续道:“可他是谁?那可是曹公长子,在战场上遇见,杀了也就杀了。
可现在不是战时,若是曹公知道他的长子在宛城没死,却在死在这荆州地盘上,那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邓贞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那他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他自有他的道理。”邓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嘱咐道:“你应该交代好魏朋,別把这个事给说出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邓贞笑了笑,转身找魏朋去了。
…………
一番交谈下来,曹昂给他们讲述了路上被邓夫人救起后遇到的事,也大致清楚了周仓和本初的处境。
得知大王岗上竟然还藏著七八十人,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是黄巾余党吗?那都是苦命的人。
“稟实,你选七八个人下山,帮著收拾一下宅院。”曹昂嘱咐道:“再派几个人去宛城打探消息,要挑机敏的。”
“是!”
“元绍,你陪我去镇上採买,算算日子阿姐也快临盆了。”
曹昂起身,看向几人,“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暴露我的真实身份,还是以甘昌的名字行事。
诸位莫急北归许都之事,待阿姐生產之后,再做打算。”
几人纷纷点头,暗自钦佩曹昂的重情重义。
同时也对邓夫人另眼相看,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独身逃难途中,还敢救一个兵將打扮的陌生人,真真是心善纯良的女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呢?邓芝心底暗想。
周仓戴著斗笠,急匆匆走了,他要赶回大王岗老君观带人过来,没看到公子家的大门都散了吗?
邓芝则回了县衙,他现在还不能辞官,等曹昂决定北归之时,他掛印跟隨就是了。
他为官清廉,连个隨从都没有,平时就和妻子张氏住在县衙旁的公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么说来,倒是可以让妻子张氏住进来,邓夫人即將生產,多个妇人照顾,也不至於手忙脚乱。
还有,他还惦记著派人去接刘巴过来,谁知道如果泄露了消息,曹昂不仅没死,就在棘阳,这南阳诸县豪强保不齐会做什么动作,所以宜早不宜迟。
同时有他在县衙当值,还可以第一时间知晓刘表那边的消息。
不知不觉间,邓芝已经把自己当作曹昂的谋士了。
…………
裴元绍牵著赶著驴车,曹昂骑著马,魏朋在家负责留守。
魏朋正在院里铡草料,见邓贞走了过来,“阿贞,怎么了?”
见自家婆娘有些魂不守舍,魏朋擦了擦手,拉著邓贞坐下。
“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邓贞说出了她的担忧。
魏朋咧嘴一笑,自己这个婆娘,平日里是个热烈刚强的主儿,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自家的性命安危。
乱世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安稳些了,就不想再顛沛流离,前些日子魏朋被徵发去运粮,这不也平安回来了。
两人可以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在村里住著,受些指指点点,好歹也没有性命之忧吧?
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魏朋虽是个粗豪汉子,也知道怎么哄自己的心上人,当下大嘴一咧,吧唧亲到邓贞脸颊上。
粗硬的胡茬,扎的邓贞脸庞发烫,她一把拍开魏朋的手,嗔怪道:“你这死鬼,我说正事呢,休要作怪!”
魏朋嘿嘿一笑,见自家婆娘心情好了些,这才说道:“我魏朋是逃难来棘阳的,要不是家兄照顾,將我託付给丈人,我早就被卷挟进黄巾军中当炮灰了,当年黄巾围了宛城,打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
要不是家兄拼命护著,魏朋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来到棘阳后,丈人对我不薄,可以说16岁之前,全靠丈人照顾,这才在异乡有了安身之处。”
提及往事,邓贞也是频频落泪。
“阿贞,你和嫂嫂,都是世间纯良女子,若是惜身,你也不可能挺身而出,去棰那刘氏,我妻真是女英雄也!”
魏朋拉著邓贞的手,几句话就让她破涕而笑。
『也对,若是嫂嫂落难之时,我邓贞若是瞻前顾后,早就袖手旁观了。
这死鬼,平日里没白疼他。』
“阿贞啊,这次我去运粮,竟然打听到了大哥的消息,”魏朋握著邓贞的手,缓缓说道:“大哥还活著,在邓济手下当了个屯將,就在新野!”
邓贞抬头,她平日里听魏朋讲过汉军中的军职,屯將也就是百夫长,手下管著一百號人,属於底层军官。
以魏朋大哥的身手,做个屯將实在是屈才了。
邓贞抹去脸颊的泪水,抬头看向魏朋,“看来大哥过得也並不如意,你没打听打听,大哥成家了吗?可有了子嗣?”
魏朋苦笑,“我只是打听到大哥的名字,失散这么多年,还没弄清楚是不是同名之人呢,不过我猜十有八九就是大哥。
那人告诉我,大哥前几年去过老家招募乡勇,我这才有些確定。”
邓贞反握住魏朋的手,將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那你就去找大哥,劝他一起跟隨公子。你也看到了,裴元绍周仓都曾是黄巾,公子也能一视同仁,谈笑间不嫌卑鄙,大哥在公子这里,一定能一展抱负!”
魏朋用力点头,握紧了邓贞的手,“今天稟实和公子交手我也看到了,以我大哥的武艺,不在周仓之下。我准备一下,过几日就去新野找大哥。”
“嗯,嫂嫂说,现在公子处境正是落难之时。”邓贞看著大王岗北坡的春雪,喃喃道:“你也看到了,公子对嫂嫂的敬重,邓贞是个乡野村妇,对你们这些男人抱负不甚了解,但我清楚,公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魏朋揽住自家婆娘的肩膀,感慨道:“那说明嫂嫂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邓主薄也是好人。
这世上,好人就应该被敬重。”
“对了,你老家在哪来著?”
“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