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残星掛在墨色天际,微光惨澹,连山间晨雾都带著刺骨的寒。
望仙镇还沉在酣眠里,没有鸡鸣,没有炊烟,唯有镇东木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齐黎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腰间伤口虽经林綰上药包扎,可每一步挪动,依旧牵扯著筋骨,传来钝重的疼。
他脊背绷得笔直,白髮被夜雾打湿,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沉凝。
林綰跟在他身侧,换上了最朴素的粗布裙,重新用草灰轻覆脸颊,掩去那骇俗容顏,只露出一双澄澈却带著坚毅的眼。
她背著装满草药的布囊,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小巧的採药刀,脚步轻缓,始终与齐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不言不语,却用行动表明著绝不退缩的心意。
林石扛著柴刀,背著弓箭与乾粮,走在最后,身形魁梧如磐石,將两人护在中间。
他眉头紧锁,一路沉默,唯有握紧柴刀的手,暴露了心底的翻涌。
昨夜守在院门口,他一夜未眠,耳边反覆迴响著张家眾人的狞笑,脑海中全是后山野禽山君。
可看著身前两道单薄的身影,所有的惧意,都化作了拼死守护的决绝。
三人未曾言语,踏著微凉的晨露,沿著镇中小路,一步步朝著后山走去。
街道空旷,两侧屋舍紧闭,偶有几户人家亮起微弱灯火,却无人敢开门张望。
望仙镇的百姓,並非冷血无情,只是张家势大,陈守凡出面也无法平息,谁也不愿引火烧身,只能装作不知,將这份愧疚与无奈,藏在紧闭的门窗之后。
路过镇中央老槐树时,齐黎脚步微顿。
树下空空如也,往日里总坐著整理草药的陈守凡,此刻不见踪影,只有乾枯的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著旋。
他下意识看向树下那块常被老人坐著的青石,石面上还残留著些许草药的清香,仿佛老人方才还坐在这里,温和地与过往乡人说话。
齐黎眸色微沉,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甩了甩头,將这转瞬即逝的疑虑压下。
眼下自身难保,前路已是绝境,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测一位和善长者的心思。
他甩了甩头,將这转瞬即逝的疑虑压下。
眼下自身难保,前路已是绝境,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测一位和善长者的心思。
“走吧。”林石低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他率先迈步,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语气坚定,“后山再险,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林綰轻轻点头,抬眸看向齐黎,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满满的信任。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齐黎的衣袖,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便迅速收回,动作轻柔又带著几分羞涩,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齐黎垂眸,对上少女的目光,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眼底的冷意淡去几分,轻轻頷首。
三人不再停留,穿过小镇尽头的石牌坊,正式踏入了后山的范围。
晨雾裹著湿冷潮气漫过青黑乱石,野草杂木肆意疯长缠作一片,荒寂苍茫,和望仙镇周边熟稔平缓的浅山郊野天差地別。
齐黎一行人脚步不由自主缓缓放沉放缓,方才一直赶路,浑身磕碰撕裂的旧伤阵阵隱隱抽扯刺痛,周身气息虚浮散乱,始终没法稳住调匀平缓下来。
沿路缓步前行间,眾人目光隨意扫过周遭周遭环境。
不经意间瞥见身旁合抱粗的老树干上,留有数道纵深劈裂、肌理外翻的狰狞深痕。
风穿林隙拂来一缕极淡怪异腥凉气息,转瞬便消散无踪。
几人见状齐齐心头莫名一紧,后背悄然泛起薄凉寒意,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静,眼神警惕不住扫视四周密林暗处角角落落,不敢再肆意言语喧譁打闹。
本能的谨慎心思牢牢压下心头贸然往前探路的念头,心知自身伤势未愈体力透支亏虚,状態全然不济,绝不敢贸然纵身踏入幽深不见尽头的密林深处。
一行人当即就此止步山林最外围地界,寻到一处背靠厚实岩壁、四周密灌遮挡隱蔽性极佳的避风岩坳落脚安顿,仔细掩去沿途行踪痕跡,全程神经紧绷不敢有半分鬆懈怠慢,安心在此静坐调息静养伤势休整体力。
林綰抬手拂开地面散落的枯枝碎草杂物,手脚麻利清出一方平整乾净的空地,俯身將隨身携带著的各式草药尽数摊摆开来,款款移步落身,挨著齐黎身侧的青石落座。
齐黎见状默然抬手,自怀中摸出一方隨身久带、打磨得软和顺滑的乾净小兽皮,轻轻展平铺展在冰凉石面之上,动作沉静妥帖,无声衬出几分细致暖意。
林綰抬眸撞见他这番细心举动,眉眼当即舒展开来,唇角弯起一抹温婉清甜的莞尔浅笑,眼尾细碎柔光漾开,尽数化去了此前连日惶惶不安积攒的满心沉鬱侷促。
她指尖捻起几株品相各异的草药,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柔慢条斯理,分门別类规整摆放整齐,鬢边几缕软发被山间微风轻轻撩动,贴在光洁下頜边,添了几分温婉柔態。
周遭山林静幽,只有风穿林叶的沙沙轻响,隔绝了外头望仙镇里的纷扰逼仄与暗流算计。
齐黎侧身靠著石壁,目光淡淡落在她身影之上,神色依旧清冷寡言,周身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和安寧。
他方才铺好的兽皮垫在她身下,隔住青石浸上来的微凉潮气,细微体贴不曾宣之於口。
林綰余光悄悄扫过身侧之人,心头暖意丝丝缕缕漫上来,笑意更深几分,唇角梨涡浅浅陷出,语声温软细碎,低低开口。
“你总是这般心思縝密,旁人瞧不见的细碎之处,你全都顾及周全。”
说罢,瞧了一眼正观察著周围的林石。
林石摸摸脑袋尷尬的訕訕一笑道:
“綰綰,俺这当哥的虽是个糙汉子,不过却是没齐黎这般细腻。”
说话间她已经寻出最对症的几味疗伤草药,指尖运力轻轻揉搓碾压,草药清苦独特的草木气息缓缓弥散开来,冲淡了山间草木的荒寂之气。
她知晓齐黎身上旧伤新痕交错,先前为护她们出手对敌,定然又添了不少皮肉磕碰淤青,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半点不敢马虎大意。
不过看到齐黎的伤口还是略感意外。
齐黎创伤並未有她想的严重,皮肉之间已有血肉相连生长之势。
齐黎闻言薄唇微抿,未曾多言客套话语,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目光沉敛柔和。
后山阴寒湿重,风也愈发凉了些,他不动声色稍稍挪了身形,恰好替她挡住迎面灌来的山风,脊背挺拔如松,无声撑起一方安稳角落。
林綰自然察觉到身前骤然少了冷风侵扰的凉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进他清寂幽深的眼眸里,眼底暖意盈盈,方才被逼入后山一路紧绷慌乱的心弦,在此刻彻底全然鬆弛下来。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叵测难料,可只要此人静静陪在身侧,便仿佛世间所有风雨坎坷,都不足为惧。
山间月云尽染,清风软绕人前。
寒林悄凝沉雾,阴翳暗锁重渊。
月色漫洒青石,三人默然相依安坐,草木药香隨风轻散。
眼前风月温柔片刻从容,林间雾靄缓缓漫起,无声敛藏前路漫漫未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