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彻底遮蔽了月色,望仙镇彻底沉入无边黑暗,连半点星光都不肯施捨给这座小院。
风停了,夜静得可怕,只有屋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恍若困在牢笼里的孤魂,无处可逃。
林綰端著熬好的草药快步走来,清丽的脸庞依旧苍白,眼底的泪痕未乾,却强忍著哽咽,动作轻柔地扶过齐黎:“齐黎哥,先坐下,我给你敷药。”
齐黎腰间的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衣料黏连在皮肉上,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他却只是淡淡頷首,任由少女將自己的衣摆轻轻掀开。
烛火映照下,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周边皮肉早已红肿发炎,不断渗著暗红的血珠,林綰指尖一颤,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滴落在齐黎的伤口旁,温热的水珠转瞬便被冰冷的鲜血吞没。
“別哭,不碍事。”齐黎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可紧攥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强忍的痛楚,锻体境的修为虽让他体魄强於常人,可这般重伤,若是得不到妥善休养,別说深入后山猎兽,怕是走不出多远便会倒在途中。
林石坐在一旁,攥著柴刀的手始终未曾鬆开,指节泛白,满脸自责与懊悔:“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衝动答应下来,咱们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境地……后山何等凶险,那根本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后山深处,是望仙镇所有人闻之色变的绝地,传闻里面盘踞著各类低阶妖兽,凶性残暴,更有瘴气瀰漫,毒虫密布,就算是镇上最顶尖的猎户,也只敢在山外围猎,从不敢踏足深处,此番他与齐黎前去,说是猎兽抵偿,实则就是张把头借刀杀人,要將他们彻底除之而后快,顺带霸占林綰。
齐黎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相依为命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坚定,先前那股压在心底的戾气渐渐沉淀,化作刺骨的冷意。
他自小孤苦,流落望仙镇,是林石收留了他,是林綰待他亲如兄长,这两人,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家人,此前他便发誓,要护他们一世安稳,如今绝境在前,他绝不能倒下。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齐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张把头步步紧逼,本就没给我们留活路,就算我们不答应,今日也难逃一死,后山虽险,却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我们活著,就有翻盘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山林轮廓,眸底闪过一丝旁人未曾察觉的锋芒。
他修的是锻体功法,虽只是初入锻体境,却远超寻常壮年男子,后山妖兽凶险,可若是能搏杀一二,非但能化解眼前危机,更能让他的修为更进一步,只是这条路,九死一生。
林綰將草药细细敷在齐黎的伤口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闻言抬头,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齐黎哥,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懂草药,能帮你们疗伤,还能辨识路途,绝不会拖累你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留在镇上,落入那恶人之手!”
林石心头一紧,当即想要拒绝,可对上妹妹决绝的目光,再看向齐黎重伤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綰性子看似柔弱,却极为执拗,若是强行將她留在镇上,她定然不会苟活,反倒会被张把头肆意欺辱,与其让她独自面对深渊,不如一家人共赴险境,即便真的身死,也能死在一起。
“好,一起去。”林石咬牙应下,眼底只剩拼死护亲的决绝。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行囊,林綰打包了所有的草药、乾粮,林石磨利了柴刀,备好弓箭,齐黎则静坐一旁,运转丹田,缓缓滋养腰间伤口,强忍痛楚,儘可能恢復体力。
夜色渐深,小院里一片沉寂,唯有一盏烛火跳动,映著三人紧绷的脸庞,谁都没有说话,心底都清楚,这一去,便是踏入绝路,再无回头之路。
林石谨慎去了门口守夜,招呼二人好好休息。
林綰见林石出了房门,望了望见確实走远了便鬆了口气,隨后又做著深呼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攥著贴身藏好的素布方帕,揣著满心侷促羞怯快步寻到齐黎身侧。
耳根一路红透脖颈,指尖颤抖著一层层掀开裹得严实的帕面。
帕心静静躺著一支打磨规整品相温润的青檀木束髮簪身,簪面浅刻连绵雅致缠枝並蒂莲纹路,木香清浅绵长质感厚重妥帖。
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半月採药全部积蓄,专程在望仙杂货铺和胖婶儿一起精挑细选买下的成品好物,专门適配他平日练剑隨意束髮之用。
簪尾垂坠的浑圆厚实平安扣,全然是她一人连著几夜亲手雕琢心血所得。
她借洗衣的时候,亲自进山甄选坚硬饱满老山桃核。
借著油灯微光日日持小刀削磨去所有尖锐稜角毛刺,掌心指尖磨得起茧泛红破皮也不曾停歇分毫。
扣芯深处她屏息凝神,用烧红细针悄悄烫刻了一枚极小藏锋的专属黎字,是旁人无从窥见的隱秘惦念。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著这支独一份的簪子垂首仰头望他,杏眼盛满柔光水光,声音软糯发颤满是繾綣真心:
“你平日里总隨便找草绳綑扎长发,这会磨伤髮丝肌肤,这支木簪往后替你规整鬢髮护著你,莲纹缠枝永不相离,桃核平安扣保你岁岁安稳无虞,我只想著不管什么时候它都陪著你。”
林綰话音落罢,便立刻垂首敛眸,长睫密密垂落遮住眼底水光与羞怯,整张脸颊连同耳尖都烧得滚烫緋红。
她双手侷促地背到身后攥紧衣角,指尖侷促绞动布料,再也不敢抬眼去看齐黎神情,心口砰砰狂跳,满心都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这份笨拙心意被嫌弃唐突。
整个人拘谨得缩起单薄肩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齐黎指尖轻轻抚上温润檀木簪身,
触感细腻顺滑带著独有的草木清香,
目光缓缓扫过雅致缠枝莲纹,最后落向那枚被磨得莹润圆滑的桃核平安扣,
指尖无意间触到扣內隱秘细小的刻字,瞬间便懂了少女藏在物件里所有未说出口的绵长牵掛。
少年素来寡言不善言辞,喉间几度微动,最终只是郑重抬手,小心翼翼將这支独一无二的木簪贴身妥帖收进衣襟內,牢牢贴在心口位置。
他抬眼望向身前局促不安的少女,目光温柔绵长定定落在她清丽眉眼间,无声的珍重与偏爱尽数藏在眼底深处。
林綰迟迟等不到声响,正暗自心绪低落,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他珍重收纳簪子的动作,骤然心头一松,悬著的大石轰然落地。
她悄悄掀起眼睫偷瞄他神色,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当即眉眼弯弯,忍不住抿唇漾开一抹清甜浅淡笑意,羞怯又欢喜,脸颊红晕更盛,周身縈绕的局促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纯粹的欢喜安然。
烛火摇曳,昏黄光晕铺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几分屋外的寒意,却散不去满室的压抑。
林綰给齐黎敷好药,收拾好药碗,连日的惊惧、流泪与强撑,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手指捏著衣襟坐在齐黎身侧的木凳上,头一点一点,倦意再也挡不住。
没过片刻,少女脑袋轻轻一歪,软软地靠在了齐黎的肩头,睫毛轻颤,眼底的泪痕还未乾透,便陷入了昏睡,呼吸轻浅而温热,一下下扫过齐黎的脖颈。
齐黎身形骤然僵住,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不敢有半分挪动,腰间伤口的灼痛仿佛都在此刻被忽略。
他握著粗糙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缓、极轻,生怕稍重的气息,都会惊扰了肩头这份难得安稳的暖意。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身旁少女的脸上,烛火映著她苍白却恬静的容顏,平日里满是惊惧与自责的眼眸紧闭,眉头依旧微微蹙著,尽显委屈与疲惫。
他眼底翻涌的冷厉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还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珍视。
他不敢转头,不敢抬手,甚至不敢隨意眨眼,就这般僵直著身子,任由她靠著。
烛火噼啪轻响,屋外是沉沉黑夜与虎视眈眈的凶险,屋內这一刻的静謐相依,成了这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齐黎就这般一动不动坐著,任由肩头酸麻,任由伤口隱痛,心底却暗暗发誓,只要他活著,便绝不会让这抹微光,在这黑暗里熄灭。
而此刻,小镇边缘的一间僻静屋舍內,陈守凡独坐窗前,手中捧著一卷古书,面前清茶微凉,他却未曾抬眼看过分毫。
窗外夜色如墨,將他的身影笼罩。
一阵风儿来过,將那书页翻动,素白笺页间隱现古奥篆文秘纹,字里行间皆是縹緲气韵。
风穿窗入户,漫过案前书卷拂过人眉眼。
——入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