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砸门声愈发剧烈,木门已经裂开缝隙,张家眾人的怒骂声愈发凶狠,破屋而入,只在顷刻之间。
陈老头不在镇中的消息如同惊雷,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將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望仙镇內,又有谁愿意出面压住暴怒如狂的张家,前有虎狼围杀,后无半分靠山,这狭小的屋子,转眼便成了困死他们的牢笼。
齐黎腰间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浸透的衣料黏在肌肤上,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灼痛。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头晕目眩,手中紧攥著那根粗糙木棍,身形虽微微晃颤,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將林綰牢牢护在身后。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冷厉,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也绝不让眼前之人再伤少女分毫。
因为我们是家人
林石將林綰死死按在自己身后,常年握弓打猎的手掌紧紧攥著柴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青筋暴起。
他回头飞快瞥了一眼满面泪痕、浑身颤抖却强咬著唇不哭出声的妹妹,又看向身前浴血不退的齐黎,心头沉甸甸的,早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他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只盼能多拖片刻,或许能有转机,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换两人一线生机也甘愿。
林綰缩在两人身后,脸上的草灰早已在先前的挣扎中脱落殆尽,清丽绝伦的容顏尽数显露,却因惊惧而苍白如纸。
她看著齐黎腰间不断渗出的鲜血,看著林石紧绷的侧脸,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攥著林石的衣角,指尖泛白,满心都是绝望与自责,若不是自己的容貌惹祸,事情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砰——!”
一声巨响震彻耳畔,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猛烈的衝撞,轰然碎裂。
飞溅的木屑夹杂著尘土四散飘落,数十名手持刀棍的精壮猎户如饿狼般一拥而入,瞬间將狭小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昏暗的屋內骤然涌入刺眼的天光,也涌入了滔天的戾气与杀意。
为首的张把头双目赤红,鬚髮皆张,脸上布满狰狞与暴怒,手中沉重的开山斧泛著冰冷寒光,斧刃上的寒气几乎要割裂空气。
他一眼便锁定了满身血跡、挡在最前的齐黎,丧子之痛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嘶吼声震得屋內尘土簌簌掉落:
“小畜生!就是你杀了我两个儿子!今日我定要將你碎尸万段,把你们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併活剐,给我儿偿命!”
话音未落,几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张家猎户便挥舞著棍棒,恶狠狠地朝著齐黎扑去。
恶风扑面,齐黎眼神一凝,强忍腰间剧痛挥棍格挡,木棍与棍棒相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接连后退两步,伤口崩裂得更甚,鲜血顺著腰侧蜿蜒滴落,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林石见状,二话不说提著柴刀便衝上前,硬生生挡在齐黎身前,柴刀劈出,逼退了扑来的猎户。
可对方人多势眾,眨眼间便有更多人围了上来,刀棍並举,密密麻麻的攻势朝著三人笼罩而来。
林石奋力抵挡,后背很快便挨了一棍,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却依旧死死守住防线,半步不退。
“哥!齐黎!”林綰失声惊呼,眼泪汹涌而出,踉蹌著想要上前,却被齐黎回头厉声喝止。
“躲好!別过来!”
齐黎咬牙再次衝上前,仗著锻体境远超常人的力气,招招以命搏命,即便手臂被棍棒扫中,酸胀剧痛难忍,也丝毫不退缩。
可两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周身破绽百出,眼看就要遭了毒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骤然从院门外传来,稳稳压过了满院喧囂与怒骂:
“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莫名带著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让躁动的张家眾人动作齐齐一滯,纷纷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陈守凡缓步踏入院中,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慍怒与痛心,与这满院的血腥戾气格格不入。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內狼藉的景象、地上的血跡,又落在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齐黎三人身上,最后才定格在暴怒的张把头身上,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望仙镇上的人都清楚,陈守凡虽是一介教书先生,却见识广博、处事公允,说话极有分量,即便是横行一方的张把头,平日里也要礼让他三分。
“陈先生!你莫要拦我!今日这小畜生杀我儿子,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张把头握著开山斧,怒火丝毫不减,声嘶力竭地吼道。
陈守凡上前两步,站在眾人中间,语气平静却字字鏗鏘:
“张把头,我並非要拦你报仇,只是你这般聚眾围杀,闹得全镇皆知,当真想过后果?
你那两个儿子当街调戏民女、强行掳人,欲行不轨之事,本就理亏在先。
齐黎出手是自卫,更是护著无辜女子,於情於理都站得住脚。
你今日若真將他们三人打死,消息传开,镇子里你们也难以立足,到那时,你丧子是可怜,可聚眾行凶、滥杀无辜,便是重罪,非但报不了仇,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一番话条理分明,直击要害,张把头顿时语塞,满腔怒火被堵得无处发泄,却依旧咽不下这口恶气,粗声粗气地吼道:
“那我两个儿子就白白送了命?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就是你那几个儿子乾的那些事儿,为什么还要为难林家!”
人群里有人见陈守凡来了便出声维护著他们。
镇子上的人大多是看著林家兄妹长大的,林石为人仗义老实,常乐於助人,林綰对人友善,还会给镇子上受了些伤的人家送药救治。
这兄妹人缘也是极好
陈守凡微微頷首低眉道:
“你当如何?”
“就算是我那两不成器的儿子不懂事在先,不过罪不至死,而且我们老张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你们吃的肉定有我们打的那份。”
“必须要赔偿我们老张家的损失!”
张家带来的人挥舞著铁器对著院子外围拢的人群叫唤著。
眾人见此也是无可奈何
张把头嘿嘿笑著转向陈守凡:
“一定要抵偿张家的损失。要他们两青年去到那后山头,猎获的山野折价赔偿张家。何时赔够了数目,何时才能再回镇上。在此之前,不许下山半步。並且…”
张把头淫笑著盯著林綰,这只手不断揉搓著,一脸猥琐。
“算我吃点亏,就把这贱婊子给我做妾室,我老张家可不能绝后啊,嘿嘿嘿。”
这话一出,张家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面露瞭然的愤怒,看向齐黎三人的眼担忧。
林石一步挡在林綰之前,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眉头紧皱淬了一口痰道:
“老子可以答应你,不过綰綰给你这老狗巴子做妾,你不配!”
话已落下,眾人纷纷上前制止
后山深处的凶险,全镇无人不知。
那里野兽横行,凶戾异常,即便是常年打猎、经验老道的资深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往往十去一归。
这两人,一个寻常猎户,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而已,进入后山哪里是捕猎,分明是自寻死路。
如此一来,既不用他们亲手沾血,又能借野兽之手除掉心腹大患,还能落个讲理的名声,简直是两全其美。
张把头眼珠一转,瞬间大笑出声,却故意装作心有不甘的模样,重重冷哼一声:
“好!我就给陈先生这一面子!若是他们趁机跑了,或是死在了山里不肯下来,这笔帐,我依旧要算到底!”
陈守凡低头淡淡开口:
“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子吧,先让他们养好伤再出发吧。”
屋內三人听完,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林石一拍脑门后悔莫及
他们怎会不知后山的九死一生,可如今刀架在脖颈之上,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要么当场被张家眾人乱刀砍死,横尸屋內;
要么踏入深山,与妖兽搏那一线渺茫到极致的生机。
林石攥紧柴刀,指节泛白,转头看向齐黎与林綰,目光一凝,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决绝。
“你们会怪我吗?”
“怎么会呢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仨不管干什么都要一起。”
齐黎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形,轻轻拍了拍林綰的肩头,示意她安心。
“是啊齐哥、我们是一家。”
林綰泪眼朦朧,却紧紧抓住两人的衣袖,咬著唇轻轻点头,即便前路是地狱,她也不愿与两人分开。
一道道阴鷙狠厉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如同看著待宰的猎物。
带头的张把头带人出了院,临走贼眉鼠眼地扭头笑到:
“你这小浪货,你可要小心一点啊,可別死了,等他们死了你就来给我老张家生一辈子的崽吧。”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扬长而去,丝毫没有丧失亲人的哀伤,有的只是山野禽兽般的兽慾。
齐黎冷冷地盯著每一个人的脸庞,心头一阵难受,有一股劲儿想要把这里所有人都——死掉的衝动。
围观的人群散去,满声造孽迴荡在这一方土地上。
林石关上了院门,林綰挽起头髮,起步去拿草药。
齐黎立在夜色之中,山风渐起吹起披散在额前长发,沉寂下来的小院里的清香飘洒出来,望著朦朧的月光静静佇立。
身后是望仙镇的冷眼旁观与滔天杀意,身前是茫茫无际、凶险莫测的深山密林。
山风愈发的大了,乌云遮月,一丝月光也未能洒下,渐渐被山林的阴影吞噬,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