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死寂骤临,最后一名壮汉在齐黎手中彻底失去挣扎,脖颈歪向一侧,没了声息。
齐黎缓缓鬆开手,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头脑逐渐清醒,腿脚开始发软,看著地上已然没有了呼吸的两人,齐黎脑海里浮现出小村惨状,腹里一阵翻涌。
“好想吐”
齐黎这样想著,捂住了嘴。
腰间伤口撕裂般灼痛,鲜血早已浸透大半衣料,顺著腰侧蜿蜒滴落,在尘土里晕开暗红斑驳。
肩头挨打的地方又酸又胀,喉间残存的腥甜和噁心不断上涌,他身形晃了晃,勉强撑著才没有跪倒。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墙角的林綰,目光落在她身上破碎的衣袍、泛红的胳膊,还有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时,心口又是一紧。
少女跌坐在墙边,头髮散乱,脸上混著灰尘、眼泪和血污,双手因为刚才拼命抓挠而红肿破皮,微微颤抖,却死死护住胸口的破衣。
林綰扶著土墙慢慢站直,方才砸砖、拉扯、被推倒,一连串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脸上刻意涂抹的草灰尘土,早已在挣扎中脱落大半,露出底下莹白细腻的肌肤,眉眼清丽得晃眼,与平日里暗沉粗鄙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委屈、心疼,却又亮亮的,固执地不肯移开。
“齐黎……你流血了……好多血。”
她声音细弱,眼泪顺著脸颊砸在地上。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齐黎。
齐黎刚想开口,腰间又是一阵剧痛,他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
不等她动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狂奔而来,伴隨著焦急呼喊:
“齐黎!綰綰!你们在里面吗?!”
是林石。
他在屋里等了许久不见林綰回去,便去问了人,又听说镇西有人喧譁吵闹,越想越不安,提著柴刀一路寻来。
木门倒塌,院內狼藉,林石一眼便看见屋內的景象,脸色骤然惨白。
两具壮汉尸体横陈地上,血跡斑斑;
齐黎浑身染血,伤口狰狞;
自家妹妹衣衫破碎,满面泪痕,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林綰褪去尘灰后,那张全然显露的清丽容顏。
林石握著柴刀的手一顿,眼底瞬间翻涌复杂情绪。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是盯著林綰的脸,眉头紧锁,眸底是瞭然的心疼,还有几分沉沉的自责。
他常年在外打猎,怎会不知自己妹妹生得极好,也怎会看不出,她多年来刻意用草灰扮丑、缩著身子藏起姿色的小心思。
他看著林綰垂下眼睫,指尖死死攥著破碎的衣摆,头埋得极低,那副局促不安、生怕被人窥见真容的模样,便已洞悉所有缘由,只是此刻危机当头,他並未开口点破,只压下满心情绪,快步上前。
“张家那两个畜生?”林石声音又沉又冷,周身戾气尽显。
镇东猎户头子张把头的两个儿子,在镇上横行霸道已久,平日里就时常对他们这些外乡人冷嘲热讽,百般排挤,如今竟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齐黎点头,声音因痛楚略显沙哑:“是他们,动了綰綰,我杀了他们,跟綰…林綰无关。”
林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惊惧,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將林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遮住她外露的容顏与狼狈,动作轻柔却急切。
“先回家,这里不能久留。”
林石没有转头,背对著齐黎,俯身轻轻抱起浑身发抖的林綰。
他身形稳如磐石,只淡淡开口,一句话便镇住了齐黎翻腾的心神:
“齐黎,早就该叫我一声哥了。咱们是一家人。吊卵的汉子,铁打的骨头,要扛,也是咱一家人一起扛。”
齐黎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震。
像是有块沉冰被骤然敲碎,一股滚烫的热流顺著胸腔直衝眼眶。
自流落至此,他始终谨守分寸,不敢过多攀附,凡事都想著自己一肩担下,怕连累这对待他亲厚的兄妹。
可林石这一句话,硬生生把他所有的疏离、倔强与独自硬扛的心思,全砸得烟消云散。
一家人……
这三个字,比他锻体时挨过的所有拳脚都更重,也更暖。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我自己来”“我担著”的话,全都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从始至终,他从来都不是外人。
三人不敢耽搁,齐黎强忍伤痛,林綰紧紧跟在身侧,一路绕著偏僻小巷,匆匆赶回棲身的小屋。
刚关上房门,林石才转头看向林綰,眼神温和却郑重,没有直白髮问,只静静看著她。
林綰攥著衣角,眼眶泛红,声音细弱却清晰。
林綰声音发颤,简单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从杂货铺出来,拿著酒往回走,路上被他们两个拦住调戏……推搡之间,脸上的灰全蹭掉了,他们看见我的样子,就……就把我强行拖进了院子里……”
说到这里,她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下头,满脸屈辱与后怕。
林石听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著妹妹此刻清丽动人却泪痕满面的模样,心中瞬间瞭然——
她这些年一直用草灰抹脸,故意扮得粗陋不起眼,原来是怕容貌惹祸,怕给他们这备受排挤的一家人招来祸事。
她声音发颤,把心底的顾虑尽数说出,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全是为了躲避旁人的覬覦,不想给备受排挤的一家人再添灾祸。
林石心头一酸,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责备,只有满心心疼:“我知道,没事了,往后哥和齐黎护著你。”
他转头又看向齐黎流血的伤口,立刻找来伤药,刚要动手包扎,屋外骤然传来震天的砸门声,伴隨著粗暴的怒骂与呼喊,声势骇人。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
“把害了我家儿子的凶手交出来!”
是张家的人!
张把头带著数十號精壮猎户,手持刀棍,循著踪跡寻到了这里,將小屋团团围住,砸门声震得木门摇摇欲坠,嘶吼声穿透门板,满是杀意。
林石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衝到门边,低声道:“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齐黎立刻站起身,挡在林綰身前,周身再次泛起冷意,伸手抓起墙角的木棍,准备拼死一搏。
“我们去找陈老头!只有他能镇住张家!”林石急声道。
如今他们势单力薄,唯有找坐镇后山、震慑全镇的陈老头出面,才能化解这场死局。
可话音刚落,隔壁邻居的声音便隔著院墙传来,带著几分慌乱:“別去了!陈老头前几天就进山了,说是要採药,一整天都没回来,镇上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这话如同惊雷,让屋內三人瞬间脸色惨白。
陈老头不在!
那个能镇住场子、能阻拦妖兽的老人,偏偏在这个关头不在镇中,无人能压制暴怒的张家。
他们彻底陷入了绝境,前有张家围杀,后无半点靠山,望仙镇,已然成了困住他们的死局。
屋外的砸门声愈发剧烈,木门已经裂开缝隙,张家眾人的怒骂声愈发凶狠,破屋而入,只在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