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金辉穿透山间枝叶,碎碎地洒在木屋后院的焦痕之上。
齐黎盘膝端坐於灰烬前,双目轻闔,周身无半分烟火气,唯有指尖极细微地颤动,循著昨夜的本能,缓缓牵引丹田內那缕微弱却精纯的异力。
没有心法口诀,没有师长点拨,他只能凭著躯体的本能感知,让那股暖流顺著经脉缓缓游走,一遍遍冲刷著昨夜被烈火灼过的筋骨。
每一次气息流转,四肢百骸便传来一阵酥麻清爽之感,原本酸胀的筋骨彻底舒展,连骨髓深处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能清晰察觉到,体內凡俗气血正与那缕异力慢慢交融,原本脆弱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皮肉之下的骨骼愈发坚硬,抬手握拳之间,潜藏的力道蓄而不发,稍一用力,指节便泛起淡白,周身骨节隱有轻鸣。
经过几个时辰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第一次运转暖流行过周身,虽是磕磕碰碰,但凭藉感觉,向几处发力的窍穴的位置涌去运转之后,也算是行了一个周天,眼中精光转瞬便敛去,重回往日那般沉静內敛的模样。
方才有人靠近的气息,他早已察觉。
那道身影在篱笆外佇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並未靠近,也未出声惊扰。
齐黎心中瞭然,许是镇中居民想来向林石换些肉食罢了,眼下他无心力去搭理旁人的心思,只想守住这片刻安稳,再悄悄锤炼自身力量。
他起身,缓步走到院角,拾起一段手臂粗的枯木。
这段枯木质地坚硬,往日里他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搬动,可此刻单手握住,轻抬手臂便稳稳举起,甚至能隨意挥动,丝毫不费力气。
齐黎手腕翻转,枯木在手中划过一道钝重的弧线,劲风乍起,竟將地面的草叶都吹得伏倒一片。
这般力量,早已远超寻常壮年男子。
齐黎心头微定,却也更加清醒。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是机缘,亦是隱患,他若不能好好掌控,迟早会引来祸端。
他不敢在院中大肆练劲,只悄无声息地握著枯木,一遍遍演练著最粗浅的挥、劈、砸、挡,皆是往日在顛沛流离中,为了对抗野兽、求生活命练就的粗浅招式,並无半分章法,却被他此刻的力道施展出来,竟带著几分沉猛之势。
演练的过程中,丹田內的异力便隨之涌动一分,与肉身力道相契合,原本生涩的招式渐渐变得流畅,躯体的协调性、爆发力,都在飞速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溪水潺潺声,夹杂著轻柔的脚步声。
齐黎立刻收力,將枯木轻轻放在角落,敛去周身所有异样气息,又恢復成那个看似单薄沉静的寻常少年。
抬眼望去,林綰抱著洗净的衣物,挎著竹篮缓步走来。
少女鬢边沾著几滴晶莹的水珠,许是在溪边浣衣时被水花溅到,素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衣襟上带著淡淡的花香,眉眼弯弯,依旧是那般温润动人。
她瞧见齐黎站在院中,眉眼间立刻漾开浅浅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院中绳索旁,將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
“齐黎哥,你怎么不在屋里歇息?可是院子里风大?”林綰侧过头,轻声问道,手中动作轻柔,生怕扯坏了衣物,目光还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臂,担忧他的伤口未愈,受风著凉。
“屋內闷,出来站站,活动一下筋骨。”齐黎低声应道,走上前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帮忙抖开、晾晒。
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少女提著衣袖半遮笑脸,浅笑盈盈。
齐黎指尖捏著柔软的衣料,不经意间还触碰到少女的指尖,一阵温软细腻的触感传来,齐黎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淡红。
林綰也脸颊微烫,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的羞涩。
一时间,院中只剩衣物摩擦的轻响,与远处的溪声、鸟鸣交织,静謐又温馨。
齐黎看著少女垂眸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力量、因过往仇恨而滋生的戾气,一点点被抚平。
漂泊山林,歷经生死,他从未有过这般安稳平和的时刻,不用忍飢挨饿,不用提防凶险,身边有人关心,有人照料,人间烟火的暖意,一点点填满了他孤寂的心底。
他暗暗握紧双拳,心中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体內藏著怎样的秘密,他都要守住这份安稳,守住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女的笑顏,守住林石那句承诺里的烟火人间。
不多时,衣物尽数晾晒好,阳光渐盛,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
林綰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炊烟从屋顶裊裊升起,混著饭菜的香气,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齐黎坐在院中的木凳上,静静看著灶房里忙碌的纤细身影,眼底满是柔和。
他並未閒著,目光扫过院落,隨手拾起地上的枯枝,將院落角落打扫乾净,又把院外歪斜的篱笆一一扶正,做著这些琐碎却踏实的小事,心中满是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日头升至中天时,院外传来粗獷的脚步声,还有林石爽朗的大笑声。
只见林石背著满满一背篓柴禾,手里还提著两只羽毛鲜亮的山鸡,大步走进院中,额间布满汗珠,脸上却满是喜色:“齐黎兄弟,綰儿,今日运气好,进山就猎了两只山鸡,今日咱们燉鸡汤喝,好好补补!”
他將柴禾放下,又把山鸡递给林綰,看向齐黎,眼神愈发亲近:“齐黎兄弟,你看俺说的,进山绝不会空手回来,这山鸡燉汤最是滋补,正好给你养养身子。”
齐黎起身,帮著林石將柴禾码放整齐,微微頷首:“多谢石哥。”
“自家人,说什么谢!”林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坐在木凳上,说起今日进山的见闻,言语间满是豪爽,“这后山虽说深,但只要不往里头走,就没什么凶险,等你身子再好些,俺带你进山转转,山里的野果、野味,多的是!尤其是开春的深山林子里,前些年我跟著镇中猎户一同去过,禽兽格外的多,也有几年没去了,咱哥俩到时候一起去猎个山君大王,哈哈哈哈!”
齐黎静静听著,偶尔应声,目光落在林石爽朗的笑顏上,心中暖意更浓。
他听著林石说起山间的草木鸟兽,说起望仙镇的日常琐事,说起他与林綰相依为命的过往,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平凡小镇的烟火日常,却让他无比贪恋。
饭时,木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家常小菜,香气扑鼻。
林綰不停给齐黎碗里夹鸡肉、盛鸡汤,眉眼间满是关切;林石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笑声不断,简陋的木屋中,满是温馨热闹的气息。
齐黎小口吃著饭菜,鸡汤的暖意顺著喉咙淌入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这是他此生吃过最踏实、最温暖的一顿饭。
席间,林石偶尔提起镇西的陈守凡老人,只淡淡说他是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性子虽然孤僻但却对镇民和善,常年守在老槐树下,爱与人打交道,广结善缘,让齐黎有空可以走动一下。
齐黎心中瞭然,默默將老者形象在心中拔高了几分。
林石喝尽了碗里的酒,拍著齐黎的肩膀有些失落的说:“兄弟你知道吗我们这虽然叫望仙镇,不过一个仙都没有出过。”
齐黎愣愣的看著落在杯中的月亮,有些不解的问“镇子对仙有什么执念吗?”
林石勾住齐黎的手臂,整个人压过去,目光扫过烛火照亮的木床和风敲得吱呀的小门:“我们这里有人传曾经出过一个。”
林石眉间皱了几分“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忘了故乡的传统。”
齐黎给林石续了酒说:“林石哥,离了他镇子就好不了吗?凡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支撑出属於自己的天地。”
林石眼里的光被这句话勾了回来,大手拍拍桌子:“好好好!”
再一次一口饮尽碗中酒水站起身走动,“兄弟啊你说的对这世道里有仙不假,但吊卵袋的汉子那可更多。”
饭后,林石歇息片刻,便又去镇上帮乡邻干活,赚取些许零碎钱粮;林綰收拾碗筷,在灶房忙碌。
齐黎则独自走到屋后的山溪旁,望著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再次闭上双眼,潜心感知体內的异力。
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周身被暖意包裹,可心底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他清楚,这份安稳太过脆弱,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牢牢守住。
他蹲下身,伸手浸入微凉的溪水中,指尖微动,牵引著丹田內的异力匯聚於指尖,溪水竟微微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力道之强,远超表面。
往后的日子,他便要在这温柔烟火中,藏起所有锋芒,默默锤炼自身,在凡俗与仙道之间,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夕阳西下,暮色再次笼罩望仙镇,炊烟裊裊,犬吠声声,小镇依旧安寧祥和。
镇西老槐树下,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佇立,望著镇东木屋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思绪翻涌,终究只是轻嘆一声,再无动作,彻底隱入暮色之中。
而木屋之中,灯火渐起,温暖如初,齐黎看著灯下林綰的身影,眼底的坚毅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