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朔,你总算回来了。”
年轻妇人带著丫鬟匆匆走进正堂,她穿著一身麻衣,头上戴著白绢花。
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微肿,走到方朔面前时,胸口起伏得厉害。
“兰…兰夫人?”方朔愣了一下。
这位兰夫人姓兰名漪,是四个月前被兰家硬塞进方家给他爹做继室的。
兰家是朝阳城最大的商户,与方家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家算是世交。
兰漪就比他大了一岁,起初兰家的意思是想要把兰漪许配给他,做他未婚妻,嚇得他离家出走了將近一个月。
后来。
兰家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又突然改变了主意,竟让兰漪嫁给了他爹。
等他在外面花完了银钱,回到方家,兰漪已经成了他的继母。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家里怪怪的。
他爹怪,兰漪也怪。
反正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兰漪抬起手,用帕子按了一下眼角,那帕子上沾了薑汁,一碰到眼睛,便止不住地落泪,瞧著倒像是悲痛欲绝的模样。
“阿朔,你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喊了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呜呜呜……”
眼看著兰漪越靠越近,方朔下意识躲到了崔禾身后,小声地对她说:“小师姐,这人是我继母,我感觉她有点不怀好意,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直觉很准的。”
崔禾:“……”
这人是傻子吧?
她就一小孩,躲她身后有用吗?
兰漪表情僵硬了一瞬。
她看了看方朔身前的小女孩,以及等在外面的鄴城学子们,明知故问:“阿朔,这些人都好面生,是你什么人啊?”
“他们是我在鄴城书院的同窗。”
意识到崔禾可能保护不了自己,方朔悄悄挪步到了陈直身后。
“兰夫人,我爹是怎么走的?为什么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听出了方朔话里的怀疑,旁边的徐邈轻嘆了一口气,“老夫可以为兰夫人作证,此事与她绝无干係,实乃世事无常。”
“你有所不知,一月前,方太守与我等商议城中事物时,便咳出了血,城中医正诊断太守是积劳成疾,当时太守怕你担心,下了死令,不让我等將此事告诉你。”
方朔顿时感到有些內疚,“兰夫人,是我不好,不该胡乱猜疑。”
“我知道,你们父子俩始终没把我当成一家人,没关係,我早就习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別误会……”
见方朔越发愧疚,兰漪继续说:“有一件事,我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可要是不早点说清楚,我怕你又误会。”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那腹部微微隆起,因她身形纤瘦,之前又被麻衣遮掩,竟看不太出来,此刻她侧了侧身,那弧度便变得明显了起来,“我有了身孕,已经三个多月了。是你爹的……”
“阿朔,你有弟弟或妹妹了。”
崔禾闻言,若有所思地盯著兰漪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眉头微微蹙起。
这未免也太巧了。
方朔瞪大了眼睛,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玩意,他爹还有个遗腹子?
不对啊,他爹不是说只爱他娘?还跟他说娶兰漪,只是为了方家与兰家的合作,况且他爹都五十多岁了,还能……吗?
然而,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鑑。
这些念头,他都只敢在心里想想。
“我爹知道吗?”方朔憋了半天,才终於问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兰漪红著眼看他,语气哀婉。
“你爹自是知道的。”
“阿朔,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我肚子里確確实实怀著你爹的骨肉。”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府里的下人,问福伯,问大夫,他们都知情。”
方朔看了看周围的人,见他们一个个全都点了点头,他有些崩溃。
“合著你们跟我爹就瞒我一个人!”
他肯定是生气的,但不是气兰漪,也不是气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或妹妹,而是气方家上上下下都在欺骗他。
气愤压过了悲痛,他连香都不上了,转头就去招呼鄴城书院的学子用晚膳。
一桌子的人,就他吃的最香。
足足吃了三大碗。
正当他还想吃第四碗,旁边的崔禾却抢走了他的碗,“你怎么就知道吃?你能不能长点心啊?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阿禾说得对,方师弟,你那个继母確实有问题。”陈直见方朔还是一脸茫然,他有些无奈,乾脆直白的告诉他,“她可能是想借腹中胎儿跟你抢家產。”
方朔这次听懂了,“原来兰夫人只是想要家產啊,我还以为她是想害我。”
“要家產,她可以跟我说啊,反正方家也没什么钱,我全都给她不就好了。”
在他看来,方家这点家產,比起家家户户用琉璃做窗户的鄴城,根本不够看。
崔禾:“……”
陈直:“……”
其他鄴城书院学子:“……”
沉默不断蔓延。
兰漪走了过来,柔声道:“阿朔,我方才与徐长史商议,这天气实在是炎热,你爹的身子怕是经不起太久,既然你已归家,不如今夜便让老爷入土为安吧。”
崔禾等人一听这话便知有蹊蹺。
方朔才刚到家,连口气都没喘匀,这就急著要出殯?还是晚上?
他们刚想暗示方朔,却听见他说:“对对对,还是赶紧把我爹埋了吧。”
眾人:“……”
没招了,真的。
兰漪似乎早就料到了方朔会答应。
“你爹在天之灵定会感到欣慰。”
她转身吩咐丫鬟。
“去告诉下人们,准备发引。”
出殯的仪仗转瞬便备好。
快的不可思议。
白纸钱、白灵幡、白灯笼、白衣裳,一应俱全,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刻。
兰漪由丫鬟搀著走在前头,时不时拿帕子按眼角,哭声就没停过。
方朔披麻戴孝,低著头,眼圈泛红,手里抱著方太守的灵位。
徐邈领著几个属官跟在后面。
鄴城书院的学子也在其中。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安静的长街上。
白纸钱从箩筐里一把一把撒出去,在夜风中打著旋儿落下,铺了一地惨白。
灯笼的光昏昏沉沉,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街上百姓家的门窗紧闭,只有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没人敢在夜里看送葬的队伍。
队伍刚走到城门口,风忽然停了。
灯笼里的火苗不再跳动,飘在半空的纸钱悬在空中,抬棺的人脚步也僵在半空,喊號子的嘴还张著,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朔维持著抱灵位的姿势,明明他还有意识,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夜空中,一道声音落下,冷若寒霜,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边。
“仙人转世歷劫,劫未成而身先死,怨气衝天,三界不渡。”
“来日必化厉鬼,祸及朝阳城。”
“尔等可承担得起这番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