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踩雪声,赵德柱转过头去道:“小刘,你刚才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
刘晨云身体颤抖著说道:
“连长,我刚出去巡逻,发现美国佬白天扔的空投,刚拉过来,里面都是好东西啊。”
这段时间,美国空军一直在向被围困的北极熊团空投物资。
只不过因为周边都是志愿军控制的区域,真正落到美国人手中的空投反倒不算太多。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赵德柱没有多想。
在这片战场上,活下去比追问真相更重要。
“都有什么好东西?”赵德柱哆哆嗦嗦地问道。
他也有些扛不住了。
到了夜间,盖马高原的温度甚至已经突破了零下四十度的超低温。
在这个温度下,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
“带上同志们一起吧。”
这么说著,刘晨云就踩著积雪,和赵德柱等人一起走到那所谓的“空投物资”前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纸箱。
打开之后,里面放置著的东西多种多样。
有看似轻薄、实则防寒防风的羽绒服。
有打开之后,只需要十多分钟,就能將食物加热到六十五摄氏度的单兵自热口粮。
有药品,有冻伤膏……
“衣服,快拿出来,给同志们都穿上。”
赵德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只不过,当他拿起那些羽绒服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太轻了,太薄了,连他们身上的薄棉服都不如。
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能挡得住零下四十度的寒风?
此时,刘晨云已经將羽绒服套在棉服里面。
他感觉冻僵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积蓄著温暖,像冰块在慢慢融化。
“暖和,这衣服看著薄,却是暖和得很。”
说话的是石头,他只有十七岁,刚从军一年,是个彻头彻尾的新兵蛋子。
他的脸上还带著稚气,嘴唇已经冻裂了好几道口子。
眾人也都感觉到,寒风中的身体不像是之前那般僵硬了。
羽绒服裹住的暖意,正在慢慢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惊讶地发现皮肤终於有了知觉。
“还真是啊,这美国佬的东西就是好啊,比咱们身上的棉服可抗冻多了啊。”
赵德柱也是咧嘴一笑,只是脸上的那道青紫色伤疤,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同志们,这还有吃的。”
刘晨云说著,取出一份单兵自热口粮。
打开之后,便传来呲呲呲的声音。
那是底部的铝粉和石灰通过化学反应,在给里面的食物加热。
不需要火,不需要柴,倒上一点水就能冒出热气。
这在1950年的长津湖,简直像变戏法一样不可思议。
“牛肉啊,是牛肉,我都闻到味儿了。”
很快,逸散的肉香便让这些飢肠轆轆的战士们不由得惊呼出声。
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闻到肉香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入朝之前,也许是更久以前。
刘晨云又將放置在箱子底部的防寒靴、防寒手套取出,说:“同志们,这还有皮靴呢,穿脚上肯定暖和。”
因为极寒,许多战士脚上单薄的棉靴,根本无法抵挡冰冷的侵蚀。
有的甚至连脚指头都被冻掉了,只能用纱布简单包裹之后,继续咬牙坚持作战。
刘晨云见过一个战士,脱下鞋子的时候,两根脚趾跟著掉了下来。
那个战士没有喊疼,只是愣愣地看著地上的脚趾,说了一句:“这下跑不快了。”
苦,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若不是有那份坚定的战斗意志撑著,恐怕早就垮了。
而此时,那些自热口粮已经热气腾腾起来。
眾人换好御寒的衣物和鞋子之后,便开始狼吞虎咽。
那场面不像吃饭,倒像在拼命。
有人被烫得直咧嘴,也不肯慢下来。
那些单兵自热口粮的种类很丰富:宫保鸡丁、水煮牛肉、红烧五花肉,还有自热的米饭。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方糖。
这些都是可以在寒冷之中为人提供热量的食物。
石头把一块红烧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石头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哽咽著说。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笑话他。
赵德柱把一块方糖递给石头,说:“吃吧,等你打完仗回去,给你娘也带一块。”
石头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甜味,至少在这个夜晚,给了一个少年活下去的念想。
“小刘,你现在可是厉害得很呢。白天干掉美国佬三辆坦克,晚上又捡到美国佬的空投。”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的老兵,名叫魏有福。
刘晨云打枪就是他教的。
他的枪法极准,用机械瞄具都能干掉两百米之外的目標。
在淮海战役的时候,他用一桿缴获的m1卡宾枪,一枪撂倒了躲在机枪掩体后面的国民党机枪手。
石头一边擦著鼻涕,一边將口中酥烂软糯的五花肉吞下去,含糊不清地说:
“刘哥,要不是你找到的这些物资,我们不被饿死,也得被冻死了。”
这话並不夸张。
若是真熬到凌晨一点钟发动进攻,恐怕整个七连的人得有一半儿被活活冻死。
当年不就是如此吗?
衝锋號响了,有的人踏雪向前,有的人却永远保持著战斗的姿势,变成了冰雕。
赵德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拍了拍刘晨云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冻疮留下的血痂。
但他拍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
刘晨云忽然明白了,这支军队为什么能贏。
不是因为武器,不是因为后勤。
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却把生的希望留给身边人。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此刻正站在这群赴死之人中间。
他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去死。
而是让其中一些人,不必去死。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但七连的堑壕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那温度来自羽绒服,来自热饭,来自刘晨云送来的这些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