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不再看他们,大步流星朝衙门外走去。
石门村他是知道的。
那是双河县最偏的一个村子,窝在山坳里,三十来户人家,百来口人。
如今倒好,连鸡狗都死绝了。
他任双河县县尉这三年来,剿匪清贼的力度从未松过。
光是大大小小的山寨,就拔了七八个,去年更是孤军深入黑风岭,一刀劈了匪首赵麻子的脑袋,自此县境之內再无成股悍匪。
百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不说夜不闭户,至少不用天一擦黑就提心弔胆。
如今,双河县竟然出了灭村的惨案。
这群兔崽子怕不是忘了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秦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邻近各县的山贼流寇。
东边的铜山县是有几股残匪,但那些人不过十几二十个,平日劫个单帮商贩尚且心虚,绝没有屠村的胆子和手段。
再远些是隔壁广济府闹饥荒,听说饥民聚眾为匪,四处流窜劫掠。
可那些流民若要流窜到双河县来,少说要翻过两座大山、穿过三个县境,府城那边早该有公文示警了。
“张横。”他沉声道。
“在!”
“另派人传信铜山县,问他们近日境內有无匪情,再派人去广济府方向查探,看是否真有流民越境。”
秦岳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是!”
张横马上回头吩咐手下传讯。
……
石门村的死寂,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秦岳猛勒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溅起一片碎石。
身后十余骑几乎同时停住,马蹄声骤然一歇。
石门村再次归於一片死寂。
秦岳下马,拔刀。
“分头查验,两人一组,清点尸数。张横带著老周头验尸,小孙画影图形,把死者面貌位置一一记录。赵书吏隨我记录。”
眾人齐声应喏,各自领命而去。
秦岳蹲在村长家门前,翻过门槛上那个人的身体。
是个老汉。
面色蜡黄,嘴唇乾裂。
秦岳寻找伤口,可脖子、胸口、腹部,衣服完好,没有撕裂,没有爪痕,没有刀伤。
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出一个伤口。
他扒开死老汉的眼瞼,手猛地顿住。
老汉的眼睛里竟然没有瞳孔,没有黑眼珠,只有一片死白色的眼球。
秦岳的脊背躥起一股凉意。
但马上怀疑,这老汉可能是个天生眼球发白的盲人。
他把老汉的眼皮轻轻合上,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
这是村口槐树下的一个中年妇人,侧身蜷在地上,手臂还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势,像是死前想爬向什么地方。
秦岳蹲下,翻开她的眼皮,又是白茫茫一片。
一股寒意顺著后脊樑窜上来。
他接连翻了七八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眼球无一例外,全是白色的。
这绝不是什么盲人。
一百多口人不可能全是瞎子。
“秦县尉!”张横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脚步急促,腰间刀鞘拍得大腿啪啪响。
秦岳直起身,看见张横一脸凝重地大步走来,身后跟著两个脸色发青的弓手。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蹲在墙根就开始乾呕,被张横回头瞪了一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死了多少?”秦岳问。
张衡脸色发白:“一百四十七口,三十三户,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他顿了顿,“大人,我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白的。”
秦岳环顾四周,整个石门村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穿过村巷的声音都显得空落落的。
一百四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村里,有些倒在自家门口,有些趴在巷道上。
看样子,就像是一瞬间,全村人集体暴毙,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预兆,就连正撒欢的狗都瞬间死了。
就在这时,仵作老周头从村北头的一间土屋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这老周头在衙门做了大半辈子仵作,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从来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儿。
可此刻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纸,跑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周叔,什么情况?”秦岳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將他搀起来。
老周头抓著秦岳的胳膊:“秦县尉……我验了六具,全都开了胸膛,看了脏腹……”
他说到这里又喘不上气了。
“到底看出什么了?”秦岳压著性子问。
“血……所有的尸体里面,没有一滴血。”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一滴血?怎么可能?”
秦岳明显不相信。
“一滴都没有。”老周头满脸惊恐,“心房里是空的,脉管里是空的,五臟六腑都是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全抽乾了。”
“可奇怪的是,尸身皮肤完好无损,找不到任何伤口。別说刀伤爪痕了,连针眼大的小孔都没有一个。”
张横变了脸色,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著,可每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这肯定不是人干的。”
王铁柱憋了半天,终於把所有人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秦岳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一阵发毛,这世上既然有仙人存在,保不齐也有鬼怪。
“张横,让大家两人一组,不要落单,把所有的尸首都登记好姓名、年岁、性別,然后搬到村口的打穀场上排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头偏西之前,必须全部弄完,天黑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眾人闻言同时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岳抬起头,看见两匹马疾驰而来。
前面是师爷孙茂才,骑一匹枣红马,后面跟著一个骑著白马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靛蓝色的圆领长袍,面料考究。
师爷翻身下马,急匆匆的赶过来,一把拉住秦岳的胳膊就往墙根下拽。
秦岳心里正纳闷,这师爷不去帮县令处理县务,跑这儿来干什么?
谁知师爷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秦县尉,这案子別查了。”
秦岳眉头一皱:“师爷,这死了一百多口人的灭村大案,按理说可是要层层上报,直达刑部,並抄送內阁的!”
“我知道。”孙茂才打断他,“就因如此,就更不能往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