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本想爭辩几句,但想到许多话不该说,不能说,一时不知如何爭辩。
赵桂香见她语塞,越发得了理,掐著腰,咬牙切齿道:
“哼,你这小姑子,好个忘恩负义,你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谁给你的?你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碗里的肉,哪一样不是我男人挣回来的?若没有我家秦岳,你们几个怕是还住著漏雨的房子、啃著糠菜糰子呢!”
“还有你那个二哥,嘴上说著修仙,实际上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猫著呢!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见他给娘带回来一颗仙丹?怎么不见他让秦家富起来?”
秦芷被她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甩袖便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啪”的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赵桂香狼嚎似的尖叫。
“你打我?秦岳你竟然打我!”
小侄女秦寻柔嚇得哇哇大哭。
紧接著是摔东西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赵桂香哭天抢地的叫骂声,整个家里乱成一团。
秦芷脚步一顿,手扶著门框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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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回去劝,可终究没有回头,抬脚跨出了门槛。
夜风扑面,凉意沁骨。
秦芷走在巷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一夜,秦岳家中到底闹成什么样,外人也说不清楚。
只知赵桂香当晚便收拾了包袱,连夜回了娘家。
……
秦弈回到仙界时,正是黄昏。
晚霞烧成一片暗紫,从三十六峰的天际线泼洒下来。
他压下心中不快,吐出一口浊气,隨即盘坐下来,渐渐沉入天人交感之境,接引四方勾芒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腥湿的风从西天压过来,墨云翻涌,吞掉三十六峰的峰顶。
闷雷滚动,闪电劈开天际,山峰被照得惨白。
然后,他看见了。
闪电过后,天幕上残留著一道青紫色的气,粗如儿臂,蜿蜒如龙,边缘泛著惨白电光。
他暗暗心惊,这竟然是木行十相中的“上品”——震雷之气。
这些时日,他也慢慢发现,这仙界之中五气斑斕,看似眼花繚乱,其实绝大部分都只是十五种下品之气。
於是也渐渐琢磨出一些道理。
这五气之道——
下品看地利,隨地而生,缺点是弱了些,但好在修行容易,积累方便。
中品看时节,须待时令节气流转,方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一见。
上品看机缘,如这震雷巽风,非暴风雷雨不现,可遇不可求。
最后五种极品之气,则要看造化,即使在仙界,也是百年难遇。
秦弈望著青紫之气在天幕间翻涌不定,时如龙蛇起陆,时如电光乍隱,心中忽生一念。
这震雷巽风,乃木行十相之上品,非惊蛰雷动、天地交泰之时不可见。
今日偶遇,实属天赐。
若是任其消散,未免有负造化之意。
然而长庚真人的训诫犹在耳边:
“五气初修,贵精不贵多,贪多则杂,杂则不纯,反伤根基。”
他沉吟片刻,忽而明悟。
道法自然,本无定则。
执於“精纯”二字,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况且勾芒主生髮长养,震雷主破暗惊蛰,一生一杀,一静一动,暗合阴阳互根之机。
二者相济,非但不会驳杂,反倒可成相生之势。
他心中更有一层计较。
秦家在凡界初立,根基未稳,四周混沌未明,保不齐便有杀机暗藏。
勾芒之气虽长於生养滋荣,温润有余。
可真到了刀兵相见、以命相搏之时,便显得太过柔和,自保尚且勉强,更遑论庇护全族。
而震雷之气稟肃杀之性,破暗惊蛰,刚猛凌厉,正是克敌制胜的杀伐之道。
若能將此气炼化入体,日后但有强敌来犯,至少他手中多了一道雷霆手段,於他万年大计,便多了一分底气。
“只可惜,这天地灵气,若不炼化,须臾便散,纵有玉匣金匱,也难以封存其神。”
“可一旦以自身真阳炼化,便与神魂相融,从此『气隨主定』,再无剥离转赠之理。”
“若非如此,多存上几缕,也叫后人有雷精享用。”
秦弈望向西天的青紫余光,暗暗嘆了口气。
他缓缓闔目,心神沉入杳冥之境,將天幕间那一缕震雷之气徐徐摄来。
这一夜,三十六峰风雨大作,雷鸣如鼓。
……
县衙的晨鼓刚敲过三通,秦岳正站在廊下翻看昨夜的巡更簿子。
几个捕快稀稀拉拉地从值房里出来,打著哈欠系腰带,被秦岳一眼扫过去,立刻噤声站直。
“秦县尉!秦县尉!”
一个衙役从大门外直衝进来,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秦岳眉头一皱,將手里的巡更簿往书吏怀里一拍,厉声喝道:“慌什么!站直了好好说话!”
那衙役被喝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站住脚,慌张道:
“秦县尉……石、石门村……的人都死了!”
院子里刷地静了下来。
秦岳瞳孔猛地一缩。
“你再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喘著粗气道:“石门村……三十几户,一百多口人……全、全死了!地保今早去收税,进村一看满地都是死人,嚇得一路爬回来的,现在还在衙门外头瘫著……”
秦岳有些不敢置信,忙追问:
“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
“地保说……没听见一声人声,连鸡狗都死了一地。”
秦岳面色阴沉下来,当即喊道:“张横!”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值房里大步跨出,腰刀已经掛好了,手里还攥著一把弓囊。
他是秦岳手下的捕快班头,跟了秦岳三年,办事利索,从不多话。
“在!”
“点六个弓手,立刻出发。”秦岳语速极快,“通知仵作、画匠、书吏一盏茶之內,带齐验箱笔墨,到衙门外集合,不得有误。”
张横应声便去,粗豪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开:“王铁柱、李四、刘大壮、孙狗子、赵栓子、马猴儿,抄傢伙!老周头!老周头呢?把你那破箱子拎上!小孙別磨蹭,纸笔带齐了!”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