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一听,无奈地嘆了口气:“八成是寻柔那丫头又惹她娘生气了。”
秦弈记得,秦寻柔是大哥家的大姑娘,今年六岁,是秦家孙辈里最大的一个。
他见过这孩子两次,性格像个假小子,跟著村里一群男娃满山乱跑。
秦弈听著外面吵闹的厉害,抬脚往外走,秦芷连忙跟上。
出了大门,就见他大嫂赵氏正站在巷子里,一手拽著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另一只手还在她屁股上拍打。
这赵氏大名赵桂香,是大哥当兵差时一位兄弟的妹妹。
赵桂香长相还算周正,眉眼间与当年的赵秀娥有几分相似,只是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村妇的泼辣劲儿。
秦弈皱了皱眉。
赵桂香一眼瞥见门里出来的人,手上的巴掌立刻停了,脸上堆起笑来:“哎呀,这不是他二叔吗?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秦芷连忙打圆场:“二哥刚回来还没一炷香,方才我去寻嫂子,听说你出去找孩子了,没能碰见。”
赵桂香低头瞪了秦寻柔一眼,伸手掐著孩子的后脖颈往下一按:
“傻丫头,还不快给你二叔磕头!”
秦寻柔被掐得脖子一缩,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秦弈伸手拦住,把那孩子拉到自己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免了这虚礼吧,都进来。”
他瞥了一眼巷口。
已经有两三个邻居探著脑袋往这边张望了。
赵桂香也察觉了,忙不迭地点头,跟著秦弈进了院子。
一进院门,她的嘴就没停过:“他二叔,您这回住几天?我这就去买酒买肉,给您烧几个小菜,您上回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
“嫂子。”
秦弈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也没什么笑意。
赵桂香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秦弈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赵桂香身后的秦寻柔。
小姑娘六岁了,衣裳上全是泥点子,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掛著泪痕,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偷偷地从赵桂香胳膊缝里打量他。
“嫂子,有些话不该我说,但孩子犯错,关起门来,怎么教训都成,万不可当街打骂训斥,一来孩子渐渐大了,有自尊心,二来也叫旁人看了笑话。”
赵桂香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顶嘴,只是乾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二叔,我知道了。”
秦弈知她心中定是没听进去,心中无奈,但言尽於此,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语气稍缓:
“我看寻柔如今也六岁了,是时候去上私塾了,村里的私塾还是差了点,嫂子可搬去县城,找位有名望的先生,好好教教她。”
赵桂香眉头一皱,立刻扯著嗓子喊道:“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再说,那县城我待不习惯,谁爱去谁去。”
说著,扯著秦寻柔的胳膊走了。
秦芷满眼震惊,想不到这位嫂子敢和二哥犯浑,她刚想追上去,却被秦弈拦下。
“隨她去吧。”
秦弈面无表情的往回走了几步,脚步一顿道:
“给大哥说,秦寻柔必须去县城读书,秦家后代无论男女,六岁必须读书识字,给我定做家规!”
话音未落,秦弈的身影已如烟散去,只余一缕青芒在院中闪了闪,倏忽不见。
李婉寧在客厅里坐著,正巧看到这一幕,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惊得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以前她也听说过二哥入了仙门,但一直將信將疑,只是对其容貌不变稍稍有些惊奇罢了。
今日,还真是她第一次见二哥显露仙法。
她可不是赵桂香那种没见识的,深知这意味著什么。
……
当天晚上,秦岳匆匆赶回家中,本想与二弟彻夜长谈,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话一併说个痛快。
谁知一进院子,只看见秦芷端著一盆水从厨房出来,不见秦弈的身影。
“二弟呢?”秦岳开口便问。
秦芷脚步一顿,抿了抿嘴,低声道:“二哥……走了。”
“走了?”秦岳眉头一皱,“以前每次都会住几天,这次怎么走得这么急?”
秦芷把水盆放在院角的石台上,垂下眼睛,轻声將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赵桂香遮掩,只是原原本本地说了。
秦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秦芷担心大哥没个轻重,连忙跟了上去。
秦岳一回到家中,就见赵桂香正坐在屋里纳鞋底,见丈夫回来,刚要开口问吃饭没有,便见秦岳往桌前一站,沉声问道:“今日二弟与你说话,你顶撞他了?”
赵桂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隨即又穿过去,头也不抬:“我哪敢顶撞他?他是你二弟,又是仙人弟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来的胆子?”
“你少阴阳怪气。”秦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著火气,“二弟说让寻柔去县城读书,你为何不应?”
赵桂香把鞋底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
“我为何不应?我辛辛苦苦拉扯孩子,他回来指手画脚说两句我就得听?秦岳,你摸著良心说,这家是谁在操持?你整日在外头忙公务,家里大事小情哪个不是我在管?你二弟一年回来几次?回来就对我甩脸子,我欠他的?”
秦芷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嫂子,二哥不是甩脸子,他是为孩子好。寻柔六岁了,识几个字,將来——”
“將来什么?”赵桂香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盯著秦芷,“將来嫁个好人家?还是像你一样,二十四五的老姑娘了,还不嫁人?”
这话说得刻薄,秦芷瞬间涨红了脸。
秦岳厉声道:“赵桂香,你给我住口!”
赵桂香却像是被点了捻子,腾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说错了吗?你们秦家的事,我本不想说,可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是外人!”
她顿了顿,乾脆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二弟修仙问道,这些年给家里带回来什么了?丹药呢?灵果呢?一样都没有!这秦家上上下下,哪个不是靠你在外头拼命挣来的?你如今是县尉大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还需要看他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