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忙伸手搀住,急道:“弟妹,你先別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婉寧哭得气噎喉干,半晌方说出话来:“我亦不知端的,今儿四更,他正带著灿哥儿在书房里吐纳,忽有一干人闯入青崖別院,穿著玄青公服,腰悬雁翎刀,个个似凶神恶煞。”
“他听到动静,慌忙收了功,连鞋都未及穿好,便被那些人拿了,临去时他只顾嘱我来寻大哥,说大哥应有主张。”
秦岳听了,眉头紧锁,又问:“可知是哪里来的人拿他?”
李婉寧拭泪道:“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眼瞧那为首的腰间悬著一面铜牌,上鐫『南阳府清吏司』几个字,听他们口风,说是要查什么粮道上的案子。”
秦岳闻言,心下不觉一沉。
这清吏司正是府里专司稽查所属各县官吏贪墨、钱粮亏空的衙门,最是厉害不过。
凡落到他们手里的,轻则革职拿问,重则抄家下狱,十停里倒有七八停不能全身而退。
他略想了想,便温言宽慰道:“弟妹且莫慌张,我今儿便往南阳府走一遭,好歹打听著实信儿,那边的衙门里虽不熟,却也有几个旧日在军中的相识,或可托他们疏通一二。”
李婉寧忙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包儿,递將过来:“这里有三百两的银票,大哥上下打点处少不得这个。”
秦岳也不推辞,接了揣在怀里。
临了又问一句:“此事可惊动母亲?”
李婉寧摇头道:“人是往別院南头拿的人,母亲在后头静室里,离得远,我已吩咐底下人不许声张,这会子只怕还不知道。”
秦岳点头道:“这便是了,你且先回青崖別院去,好生照看好孩子,別叫他们受了惊,三弟的事,有我在外头跑动,你只在家里静候消息便是。”
李婉寧又福了一福,眼圈红红的,忍著泪去了。
秦岳送她出了门,转身回来,稍作盘算,便推门而出。
……
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暉將臥虎山染成一片暗金。
山道蜿蜒如蛇,两旁的密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偶尔有归巢的鸟雀扑稜稜惊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岳骑著一匹青驄马,沿山路疾驰而上。
马背上汗湿一片,口鼻间喷著白气,显是赶了不少路。
待行至山腰,转过一道弯,青崖別院的轮廓便遥遥在望了。
那庄子背靠青崖,门前的山溪在暮色中泛著白光,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
秦岳在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抬手叩门。
铜环撞在门板上,篤篤篤三声。
不多时,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閂响动,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来,是门房老周。
老周原是秦笙从外地买来的下人,签了死契,在庄上做了两年,是个忠厚本分的人。
一见是秦岳,忙將门扇拉大,躬身道:“大老爷来了,快请进。”
秦岳將韁绳递过去,隨口问:“三奶奶呢?”
老周接过韁绳,垂手答道:“在邀月园里,自打昨个儿回来便不曾出去。”
秦岳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这青崖別院乃是前后五进的格局,依山势而建,拾级而上,层层递进,错落有致。
又有东西两路跨院,曲院迴廊,彼此相通。
秦笙当年置办这庄子时,著实费了一番心思,將各处院落一一题了名。
进了大门,迎面便是外院,名曰“听松苑”,左右两排倒座房,是门房和下人们歇脚所在。
穿过垂花门,方是內院正厅“致远堂”,平日里待客议事皆在此处。
致远堂两侧各有月洞门,东边通向东跨院“问梅馆”,西边通往花园“浣花溪”。
再往后走,才是秦笙与李婉寧起居的正院“邀月园”,园中遍植桂树,秋来满院浓香,是庄上景致最好的一处。
再往后,还有一进小院“抱朴居”,院中不植花木,只种了几丛修竹,绿意森森,不闻人声。
老太太李氏平日里静修养气,便住在这最后一进,远离前头的热闹,图个清静。
秦芷虽有自己的住处,却常在抱朴居侍奉母亲,晨昏定省,从不间断。
秦岳的长女秦寻柔自小便跟在姑姑身边修行,也住在抱朴居的东厢房里,每日隨秦芷采日精、饮月华、餐星辉。
秦岳穿过致远堂,沿著抄手游廊往后走。
行至邀月园门前,便见两个丫鬟垂手立在月亮门外,一个是李婉寧的贴身丫鬟翠儿,另一个年纪小些,瞧著面生,想是新买的。
两个丫鬟见秦岳来了,齐齐福了一福,低声叫了声“大老爷”。
秦岳站住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略一沉吟,开口道:“你们去个人,到后头抱朴居请四姑娘来,就说三奶奶有事寻她,仔细些,莫要惊动了老太太。”
翠儿闻言,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后头去。
那年纪小些的丫鬟也福了福,脚下却没有动,只拿眼睛覷著翠儿的背影,似是不知自己该去还是该留。
秦岳见她惶恐,也不在意,只道:“你便留在此处守著,三奶奶跟前少不得人。”
那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垂手退到门边站好。
秦岳不再理会,抬手在正房的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弟妹,是我。”
里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几息,才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榻上起来,又匆匆整了整衣襟。
脚步声到了门后,顿了一顿,门才从里头拉开。
李婉寧站在门內,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拢著散落的鬢髮。
不过一日工夫,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昨日那张鹅蛋脸上还带著几分少妇的丰润,如今却瘦削了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陷了。
她眼圈泛红,眼底乌青,昨晚似乎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藕荷色褙子,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著,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她看见秦岳,想要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侧身让开:“大哥快请进。”
秦岳迈步进去,在桌边坐下。
李婉寧转身去倒茶,颤著声问道:“大哥可打听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