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去了南阳府,寻了旧日在军中的一个相识,姓周,名唤周德茂,如今在府衙里做押司,他替我打听到了一些內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了李婉寧一眼。
李婉寧听他语气沉重,一颗心又揪了起来,脸色越发白了,想问却不敢催,只拿一双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秦岳抬眸覷著李婉寧的神色,缓缓问道:“弟妹,我且问你,你可是有个表兄,名唤李承泽?”
李婉寧微微一怔,不知他因何忽然提起此人,只点头道:“正是,承泽表哥是大房伯父的长子,景和十四年春闈高中二甲进士,如今在京城做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年听说转了给事中,专司言路弹劾,倒是风头正健。”
秦岳听毕,微微頷首,將茶碗往桌上一顿。
“这便是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
“我託了周德茂打探了一番,才摸著一点內情,这回不是府里要动谁,是京城来的人。”
“据说这次京城来人,是专门衝著你大伯李延璋去的,李大人三天前便被拿了,如今关在府衙大牢里,看管的十分严密。”
李婉寧霍地抬起头来,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话来:
“我大伯……也被抓了?”
秦岳沉沉点头:“不独你大伯,连你父亲、你大哥,一併拿的,三路人马同时动手,一个也没漏下。”
李婉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这……这如何使得?我父亲他……他不过是个商人,平日里只知跑船贩货,从不曾做过什么犯法的事……”
秦岳苦笑一声。
“弟妹,有些事不在犯法不犯法,在人家想不想办你,这次应是你表哥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人家现在釜底抽薪,藉此想扳倒你那表哥!”
他嘆了口气。
“你父亲仗著你大伯的势跑船,这十几年顺风顺水,哪一桩生意少得了你大伯的照拂?哪里经得起细查?人家如今翻到了你父亲的暗帐,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每年四成红利,是孝敬你大伯的。”
“现在人家就拿准这一点,硬说这是向你大伯行贿。”
李婉寧听到这里,双手从桌沿滑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她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顺著面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秦岳忙起身去扶,口中连声道:“弟妹,弟妹,你先莫慌,我还未来得及说,此事其实已有转机。”
李婉寧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秦岳將她扶著坐到旁边,这才道:
“我託了周德茂见我三弟,他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去羽化门,求见寻焱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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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你家寻焱灵根不错,入门后颇受门派器重,如今已是內门弟子,他那位师父道號唤作『冲虚真人』,在羽化门中似乎地位不低。”
李婉寧眼睛霎时亮了,忙问道:“真人可肯出手相助?”
秦岳点了点头:“我昨晚连夜赶往羽化门,今早上的山,在山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才得见真人一面,真人听了原委,倒也没推辞,当即派了一名弟子下山,往京城打点去了。”
他端起那碗茶,仰头喝了个乾净,抹了抹嘴,接著道:
“真人虽未明言,但依我看,羽化门既肯出面,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指望。”
李婉寧听了秦岳这番话,虽点了点头,面上强作镇定,但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正这时,秦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屏退门口的丫鬟,反手关上了门,转身瞧见大哥和婉寧嫂子,忙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三哥他怎么样了?可有著落没有?”
秦岳便將去南阳府托周德茂打探消息、又上羽化门求见冲虚真人的经过,从头至尾又说了一遍。
秦芷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大哥,虽说冲虚真人应了此事,可州府那边的人,是否还需再花些银子打点打点?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別叫三哥在里头受了委屈。”
这话正说到李婉寧心坎上。
她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泪痕,慌忙站起身,往里屋去了。
只听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过了片刻,李婉寧捧出一个小箱子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有大通钱庄的,有宝丰號的,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少说也有一千两银子。
李婉寧將箱子往秦岳面前一推:“大哥,这些银子你都带上。我父亲和大伯他们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狱中那般惊嚇?还望大哥再辛苦一趟,回去给他们报个信,也好叫他们稍稍安心,有个指望,再打点打点那些牢头狱卒,莫叫老人家在里面受苦。”
说著,眼泪又要往下掉。
秦岳往箱子里瞧了一眼,连忙摆手道:“用不著这些,弟妹之前给我的三百两银子,我还没花完呢,打点牢头能花几个钱?几两碎银子便够了。”
李婉寧哪里肯依,应是把箱子推到秦岳面前。
“大哥莫要推辞,都带上吧,只要能保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倾家荡產我也甘愿。”
秦芷在一旁看著,也轻声劝道:“大哥,婉寧嫂子说得是,你就带上吧,寧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再说,大伯和伯父年纪都不小了,能让他们少受些罪,也是值得的。”
秦岳听她们如此说,这才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嘆道:“也罢,我这次回来,本就是给你们报个信,说完了还得赶回去,这银子我先拿著,免得真要用时抓瞎。”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道:“弟妹放心,我这就动身,到了南阳府,先去看三弟,再去瞧你父亲和大伯,把话都带到,也叫他们心中有个盼头。”
李婉寧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全仰仗大哥了。”
秦芷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柔声劝慰道:“嫂子且放宽心,三哥吉人天相,又有羽化门的真人相助,断不会有事的。”
秦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