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上还湿漉漉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潮冷的土腥味。
秦岳挑著一副食担,前后两个竹筐里都装著黑乎乎的菜窝头,摞得冒了尖,跟在孙班头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牢方向走。
孙班头是府衙大牢的班头,昨儿在周德茂的撮合下,收了他一百两银子,態度倒还算客气,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代些里头的事,秦岳闷声应著。
到了大牢门前,秦岳抬头看了一眼。
灰墙高耸,墙头上拉著铁蒺藜,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南阳府狱”四个大字。
府狱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狱卒,正缩在门洞底下避风。
两个狱卒见了孙班头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孙班头您来了。”
孙班头往身后的秦岳努了努嘴:“这是新来的伙夫,替老赵送饭的,我带他进去认认路。”
两个狱卒没敢多问,连忙拉开大门,恭恭敬敬地让到两旁。
秦岳低著头,挑著食担,跟在孙班头身后走了进去。
进门便是一条青砖甬道,又窄又长,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孙班头拿起旁边的一个灯笼点上,领著他往里走。
甬道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牢房,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只有隱隱约约的呻吟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血腥气,还有便溺的恶臭,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噁心。
秦岳皱了皱眉,没吭声,挨个牢房送饭。
窝头是黑面掺了菜叶子捏的,按人头分,一人两个,便是一天的口粮。
秦岳起初还一个个递过去。
没递几个,孙班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窝头,扬手朝牢里一掷,嘴里嘟囔著:
“直接扔!咱牢里没那么多讲究。”
窝头扔进牢里,里头的犯人立刻像一群饿狗似得,扑上去抢成一团。
秦岳怔了怔,抬眼看了看孙班头的脸色,没敢多言。
弯腰从筐里抓起窝头,学著孙班头的模样,朝下一间牢房里扔了进去。
走了一阵,甬道越来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两侧牢房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很快,秦岳见到了秦笙。
这牢房里只有秦笙一人,他蜷在角落里,手脚都戴著铁镣,脏兮兮的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
孙班头左右看了眼,见无人注意,把牢门打开,自己转身退了出去,在门口把风。
秦岳进了牢房,见三弟如此惨状,鼻子一酸,蹲下身,颤声道:“三弟,是我。”
秦笙缓缓抬起头来。
露出的肩膀和胸口上全是一道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看著叫人心里直颤。
他努力揉了揉眼,待看清来人,硬是挤出一丝笑:“大哥……你怎么来了?我托你办的事,你去了吗?”
“先吃东西。”
秦岳从食担底层摸出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下面是白米饭,上头铺著厚厚一层红烧肉,肉皮油亮,酱色浓郁。
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繫著的细麻绳,里头是六七个酱肉大包,还冒著热气。
秦笙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秦岳解下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小声点:“慢点吃,別噎著。”
秦笙嘴里嚼著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三弟,那羽化门我昨儿个去了,冲虚真人已经派了弟子前往京城打点,用不多久,事情很快会有转机。”
这时,门外的孙班头轻咳了几声,明显有些不耐了。
秦岳赶忙又嘱咐一句:“家里一切都好,你莫要掛心,不论结果如何,我肯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说罢,他挑起担子出了牢房。
孙班头赶忙將牢门锁上,秦岳满眼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
秦笙正悄悄抹泪。
他们又穿过两个甬道,孙班头指著下一个牢房道:“那里面是李延茂。”
说完打开牢门,照例退了出去。
秦岳一进牢房,只见李延茂仰面躺在乾草上,双手十指肿胀发黑,指甲脱落了两三个,露出血淋淋的甲床。
脚踝处也是一片青紫,肿得比小腿还粗,脚镣深深勒进肿胀的皮肉里,周围渗著黄水。
秦岳不敢想像这老人家都经歷了什么,忍著寒意从下面取了一份白米饭和酱肉包,还有一壶乾净的水。
“三叔、三叔……你醒醒。”
李延茂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地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似乎才认出他是谁。
“秦笙他哥……你……你来做什么……”
秦岳把那壶水递到老人家嘴边,先餵他喝了口水。
“三叔,我已经请人去京城打点了,事情很快就有转机,您老人家可一定要挺住。”
李延茂没有看那饭菜,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用的,没用的,李家这一回,招惹的是那通天的人物,你便寻了谁来,也是枉然。况且……何况我已尽数招认,我们老李家,算是完了。”
秦岳拿起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低声道:“三叔,您先吃点东西,再给我几天时间,肯定能救你们出去。”
李延茂不再说话,只是闭著眼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已经认了命。
秦岳知道再说也无用,便起身提著食担,跟著孙班头继续往里走。
又拐过一个弯,孙班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这个,李承业。”
秦岳凑到铁柵前往里看。
李承业坐在角落里,抱著膝盖,身子不停地发抖。
他倒是没受什么刑,脸上只青了一块,衣裳也还算齐整,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秦岳蹲下身,叫了一声:“承业。”
李承业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恐惧,眼神躲闪,像是惊弓之鸟。
他认出秦岳之后,突然崩溃大哭:“秦笙他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秦笙,我太害怕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