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看李承业的囚服一点血渍都无,手脚也没什么伤,显然並未受刑,可偏偏他最没骨气,估计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做过的没做过的,全都招了认了。
听他这意思,八成秦笙被抓,也和他有关。
秦岳本还想取肉包子给他吃,此刻也没了心情,隨手拿起两个窝头扔了进去。
“別哭了,净给你爹丟人!”
说罢便站起身,提起食担,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延璋的牢房是重狱,专门有狱卒看管。
孙班头上前把狱卒叫到一旁训话,秦岳趁这个空当,迅速將食担往墙根一靠,从底层抽出两个油纸包,隔著铁柵扔了进去。
李延璋盘膝坐在乾草上,背挺得笔直,蓬头垢面,鬚髮乱如枯草,身上的囚衣却比別人整齐,想来是入狱时日尚短,还惦记著官身体面。
只是那张脸蜡黄蜡黄的,两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里嵌著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官威早已荡然无存。
秦岳见他手上也被上了夹棍,十指肿胀发黑,指甲全没了,露出血淋淋的甲肉,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著黄水。
“李大人,我是秦岳,秦笙的大哥。”
秦岳看了眼那狱卒还在低头挨训,低声喊道。
李延璋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岳不敢多说,只得再说了一句:“李大人,事情已经有了转机,您且在里头再忍耐几日。”
李延璋闻言却是惨然一笑,缓缓摇头。
显然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秦岳嘆了口气,转身提起食担。
孙班头见他起身,才结束了训斥,狱卒一脸悲苦的站了回去。
……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南阳府衙前的旗杆上便挑出了“审理重案”的牌额。
府衙大门敞开,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甬道两侧,从大门一直排到大堂阶下。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衙门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天审的是李延璋的案子,六品督粮同知,好大的官!”
“不止呢,听说连他弟弟、侄子、女婿一併审,一家子全栽了。”
“嘖嘖嘖,多行不义必自毙,真是痛快……”
“你们还不知道吧?据说这次来审案的可不是知府大人,而是刑部派下来的钦差!”
“嚯!刑部?!那可了不得!什么案子能惊动刑部?”
“嘘——小点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府衙里当差,他说这次李家得罪的可是京城王家的二公子……”
“王家?哪个王家?”有人问。
“还有哪个王家?太师王崇古的那个王家!长子王景润是东阁大学士,在內阁排第三,次子王景渊是左军都督,领著卫戎京营,三子王景深是吏部侍郎,管著官员升迁……一家可谓是满门朱紫。”
“嘶……李家在南阳府也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得罪了京城王家,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
“嘖嘖嘖,做官也是个险活儿啊,一人得罪人,全家跟著遭殃。”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人犯押来了!”
甬道尽头,一队兵丁押著四名囚犯,鱼贯而入。
李延璋走在最前头。
蓬头垢面,鬚髮乱如枯草,身上的囚衣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脚下拖著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挪,铁链拖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曾低一下头。
身后跟著的是李延茂。
他比兄长矮了半头,身子佝僂著,双手肿胀发黑,脚踝处的青紫肿得比小腿还粗,脚镣深深勒进皮肉里,每走一步,面容便扭曲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再往后是李承业。
他倒是没受什么刑,脸上只青了一块,衣裳也还算齐整,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眼神躲闪,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最后一个是秦笙。
他走在队列末尾,身上的伤不比李延茂轻多少。
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肩膀和后背的鞭痕隔著衣裳都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他在人群中看了一圈,当看到大哥秦岳也在人群中,心中稍稍安心了一些。
四名囚犯被押进大堂,在公案前跪成一排。
大堂之上,主审官周慎之端坐公案后,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著一只白鷳。
此人是刑部郎中,姓周名慎之,字守正,乃当朝刑部右侍郎周弘义的族侄,此番奉內阁之命南下,专办此案。
公案左侧,坐著南阳知府赵怀仁。
这位赵知府五十出头,面容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目不斜视,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公案右侧,站著一个穿玄青色公服的刑部书吏,手里捧著案卷,垂手肃立。
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堂下跪著的四人。
周慎之提起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两旁差役立刻顿棍低喝:“威——武——”
喝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久久不散。
周慎之展开案卷,目光从堂下四人身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开口:
“李延璋、李延茂、李承业、秦笙四名案犯,经本府连日审讯,人证物证俱在,赃银帐目清晰,主犯均已供认不讳,罪行確凿,无可辩驳。”
他顿了一顿,提起硃笔。
“依《金池律》,判四犯——斩监候,秋后处决,家產抄没,一应涉案人员另行议罪。”
硃笔落下,在案卷上画了一个猩红的勾。
李延茂听到“斩监候”三个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李承业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延璋垂著头,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笙跪在最后面,听到宣判的那一刻,脸色也白了。
他虽然心里有底,知道大哥已经去羽化门求了冲虚真人,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面不改色?
“斩监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慎之提起硃笔,正要落笔在行刑文书上画押——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