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府衙大门外传来,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大堂,落在每个人耳边。
周慎之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大堂外望去。
就听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吸间已至门前。
紧接著是差役的呵斥声:“什么人?府衙重地,不得纵马——”
话还没说完,便被两声闷响打断,像是有人被推搡开,紧接著便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径直衝进了府衙大院。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是个年轻道人,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袍,袍角袖口绣著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悬著一枚玉牌,牌面上刻著“羽化”二字,在日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紧隨其后的是一匹黑鬃骏马,马背上坐著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著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犀角带,脚蹬皂皮靴,袍袖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回字纹绣。
几个守门的差役將他们围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喊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府衙!”
那年轻道人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看都没看那几个差役一眼。
玄青锦袍的男子也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那几个追来的差役,直直望向大堂。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景珩,奉旨巡按南阳,此案卷宗与人犯,本院要亲调覆审。”
说著,他亮出一面铜牌。
那牌子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巡按御史”的字样,背面是篆书“王”字,边缘一圈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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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守门的差役当场僵住了,拔刀的手悬在半空,具都望向堂內。
而围观百姓闻言,也不免骚动起来。
有人倒吸凉气,小声道:“这不都已经斩监候了吗?难道还嫌不够?非得满门抄斩才解恨?”
“完了完了,这下李家是彻底没救了……”
“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们嘍。”
却说,那王景珩一亮相,周慎之便认了出来,立马將硃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了整官帽,提著袍角便往堂下跑。
堂堂刑部郎中,正五品的顶戴,此刻跑得比县衙里的小吏还快,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台阶,一路小跑到院中,朝著王景珩深深一躬。
“下官刑部郎中周慎之,参见王大人!”
南阳知府赵怀仁紧隨其后,喘著粗气赶到院中,也顾不得体面,一揖到地:“下官南阳知府赵怀仁,见过王都宪。”
王景珩负手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二人肩头,往大堂方向扫了一眼。
堂外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微微皱眉,收回目光,朝周慎之和赵怀仁淡淡道:“先把府衙大门关了,不许外人窥看,有什么事,隨我到后堂分说。”
周慎之连忙直起身,转身朝两旁的差役厉声喝道:“没听见王大人的话吗?关大门!把外头的人都轰走,一个不许留!”
差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將两扇黑漆大门“咣当”一声合拢。
门外的百姓虽然满心好奇,但谁也不敢在府衙门前放肆,渐渐散了去,只留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站在街角,交头接耳地嘀咕。
大门一关,院中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那羽化门弟子自下马之后便一言不发,此刻忽然迈步上前,径直走向跪在大堂里的四名囚犯。
他目光扫视一圈,径直来到秦笙面前。
秦笙跪在青石地上,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肩膀和后背的鞭痕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的衣裳和血肉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他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嘴角却挤出一丝笑意,哑著嗓子道:“仙长,原是你来了……”
陆修白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王景珩:
“王景珩!我师父让我来的时候,可没说过人被你们打成这样,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回去如何向师父交差?又如何向寻焱师弟交代?”
王景珩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面向周慎之与赵怀仁,厉声道:“谁让你们用刑的?我王家何时授意过这种事?不过是请地方问清案情,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周慎之和赵怀仁当场懵了。
周慎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们全程可都是按照王家的授意办差,若不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案子怎能如此顺利了结?
可眼下很明显,风向变了!
周慎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拆穿,只能低头认错,先把这口锅给扛下来:“是下官督察不周,还请王大人责罚。”
赵怀仁比他更精。
如今王家需要的不是认罪认罚,是帮他们把锅甩出去,免得被这位道长责难。
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面容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都宪明鑑,我与周大人自始至终不曾授意用刑!此乃底下那些胥吏差役自作主张,动起手来没个轻重!下官回去一定彻查,绝不姑息!”
王景珩悄悄看了陆修白一眼,见他面色微慍,却没有当场发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只要人还没死,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周慎之身上,登时冷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压著威势:“周大人,这件案子本院已经调阅过卷宗,被告的供状翻来覆去只有几纸认罪书,人证物证一概不全。你们刑部办差,何时潦草到这个地步了?今日若非陆道长请本院一同前来覆核,险些酿成冤狱。”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立马听明白了,这案子已经重新定调,是个——冤案。
至於如何把自己从中摘洗乾净,又不连累王家,就看他俩审案的本事了。
陆修白將王景珩方才那番做派看在眼里,心中敞亮。
王家此番肯轻轻放下,自然不是因为什么“案情不清”。
说到底,羽化门与王家本就有些渊源,人家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开罪了他师父冲虚真人。
眼下人已经救了,场面也已圆了,若再揪著不放,反倒显得自己不晓事。
师父派他来是平事的,可不是来结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