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他也懒得再与周慎之等人辩驳,只指著秦笙手脚上的铁镣,淡淡道:“既是冤案,这镣銬还戴著作甚?”
周慎之如蒙大赦,慌忙朝堂下挥手:“快!快卸镣!都给我卸了!”
眾衙役闻言,一拥而上,三两下將四人的镣銬卸下。
陆修白伸手將秦笙搀了起来,痛惜道:
“都怪我来迟一步,让世叔在狱中吃了这么多苦头。”
秦笙经歷此番大起大落,那还计较这些皮肉之苦,满脸感激道:
“仙长能来,便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不知……寻焱在门中可好?此事不会影响他吧?”
提起秦寻焱,陆修白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
“世叔且宽心,寻焱师弟天资聪慧,资质之佳在门中同辈里实属罕见,入门不过半年,便已连破数境,如今在师父座下亲传,颇受器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秦笙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只是一遍遍重复著:“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这边说著话,那边王景珩已將周慎之和赵怀仁引到一旁,压低声音交代著什么。
周慎之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边点头一边拿袖子擦汗。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赵怀仁脸上的笑容僵硬,甚至是有些为难,却也不得不跟著点头。
片刻之后,周慎之重新站到公案之后。
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乾,官帽歪了些许也顾不得扶正,展开案卷的手微微发颤,清了清嗓子:
“经本官复查——李延璋贪墨一案,所控赃银查无实据,原供状系刑讯之下违心画押,不足採信。李延璋与李延茂乃同胞兄弟,亲族之间素有银钱往来,属人情之常,与贪贿无涉。李延璋、李延茂、李承业、秦笙四人,著即当庭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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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提起硃笔,在案卷上画了个大大的“销”字。
赵怀仁紧隨其后,也从旁起身,整了整衣冠,朗声道:“李延璋既已清白,前所行革职一事理当废止,念其伤势未愈,宜暂归家调养,待痊癒之后,另行听候选任。”
……
“当庭开释”四个字迴荡在眾人耳中。
李延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扭过头去,看著跪在身旁的兄长,泪流满面。
“哥……咱们……能活了……能活了……”
李延璋没有说话,一直坚挺的脊樑这时才瘫软下来,浑浊的泪水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望向秦苼。
这个他以前很少正眼看过的侄女婿。
这个出身农家、三试不第、只能跟著他弟弟跑船经商的年轻人。
此刻满身是伤地站在那儿,把李家从绝境中捞了出来。
李延璋缓缓站起身,他慢慢地、深深地,朝著秦苼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任何言语都重。
李延茂也望向了自己的这位女婿。
其实一直以来,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女婿。
李家骨子里刻著贵士贱商,他虽然自己也经商,可在他眼里,读书做官才是正途,行商坐贾终是末流。
秦笙赚再多的银子,在李家也上不了台面。
可如今,是这位女婿挽狂澜於既倒,將李家这栋已经塌了的大楼硬生生给扶了起来。
他颤抖著来到秦苼身边,像一位老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笙鼻子猛地一酸。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无数次想要將那些折磨他的人烧成灰烬。
但他一直忍著,这把火烧起来容易,可之后秦家、李家还能有容身之地吗?
斩监候的判决下来时,在他眼中这南阳府衙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那声『且慢』,救得可不单单只是李家和秦家。
他托住李延茂的胳膊。
“爹,咱们回家。”
大堂外,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
秦笙眯了眯眼,扶著岳父走下台阶。
秦岳已经等在马车旁,看见他们出来,掀开了车帷。
李承业搀著父亲李延璋,踉踉蹌蹌地往车边走。
李延璋推开他的手,自己扶著车辕,艰难地爬了上去。
李承业缩回手,垂著脑袋跟在后头,不敢看任何人。
秦苼將李延茂扶上车后,转头望向跟著出来的陆修白。
他忍痛上前几步,对陆修白躬身一礼。
“仙长今日奔波搭救,秦笙铭记在心,待家中安顿妥当,改日定亲赴门中,拜谢真人。”
陆修白微微侧身,伸手虚扶了一下:“世叔不必如此,寻焱师弟在门中得力,你我又不是外人,自不会坐视之理。”
秦弈重重点头,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在秦岳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声响,渐渐远去。
陆修白望著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
羽化门深处,后山禁地。
夜雾从山涧漫上来,將整座山谷浸成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陆修白收了背后那对灰白斑驳的蛾翅,双足落在青苔斑驳的石径上,朝前方那座嵌入山腹的洞府走去。
洞门未闭,里头透出幽幽的磷光。
他在洞口整了整衣冠,方才迈步进去。
洞府深处,一道人影盘坐在一方玉台之上。
那玉台原是莹白如脂,此刻却覆著一层黏腻的、半透明的薄膜,像是什么虫类蜕下的壳,边缘还在微微翕动,仿佛正缓慢地向外生长。
台上那人,便是羽化门三位金丹真人之一的冲虚真人。
他昔年也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却已不成人形——
他的左肩裂开一道缝隙,从皮肉里钻出一排细密的蛾翅,灰白相间,覆著鳞粉,正隨著他的呼吸一开一合。
右肩后方则是一根硕大的肉翅,薄如肠衣,上头青筋虬结,隱约可见里头有暗红的血水泵动。
他的脊椎两侧生出七八只大小不一的飞羽,有的是雀羽,有的是鸦羽,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虫羽,看起来就十分瘮人。
最瘮人的,其实是他的眼睛。
他原本的双目已经萎缩成两颗乾瘪的灰珠,左眼眶里却钻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翅膀,硬壳漆黑,边缘锋利如刃,从眼窝深处斜斜刺出,將眼皮撑得翻捲起来。
右眼眶里伸出的则是一截螳螂的翅尖,淡绿色,薄而透明,正一颤一颤地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