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真人听见脚步声,周身那些翅膀忽然一齐振动,发出嗡嗡的低响,片刻后又缓缓停歇。
他扭头『望』向陆修白,沙哑乾涩的声音伴著一蓬蛾翅的鳞粉喷出。
“事情……办好了?”
陆修白在距玉台十步处站定,躬身道:“回师父,南阳府那边都料理妥当了,我故意耽搁了两天,叫他们多吃了点苦头。”
冲虚真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不置可否。
“那小子……还是不肯吃?”
陆修白低下头:“弟子临来前去看过,盘子里的羽化丹一颗未少。”
冲虚真人沉默了片刻,周身的翅膀又开始抖动起来。
“你再去劝劝他,老夫寿元无多,他这颗大丹,再不煨可就来不及了。”
陆修白將身子压得更低了些:“他心性坚毅,不似凡人,能熬这么久也確实出乎我的预料,不过弟子似乎寻到了他的软肋,这便去试一试。”
冲虚真人缓缓点了点头,歪斜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
“好……让他早早吃了羽化丹……吃了之后就能羽化飞仙,不墮轮迴……”
他缓缓闔目,並非合上眼皮,而是甲虫翅膀和螳螂翅尖缩了进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弟子明白。”
陆修白躬身一礼,隨后跨出洞去,背后噗地一声,一对灰白相间的蛾翅从肩胛骨处破衣而出。
双翅一振,身形拔地而起,朝著后山的方向掠去。
……
羽化门后山,悬崖半腰嵌著一处山洞,洞口大开,像一只巨兽张著嘴。
洞外是万丈深谷,云海翻涌,远处层峦叠嶂,縹緲如画。
洞內列著许多藤笼,笼高五尺许,藤条粗如儿臂,上头刻著细密的符文,幽绿的暗光在纹路间流淌,隱隱约约的。
其中一只笼里蜷著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这便是秦寻焱了。
他怔怔地望著洞外的蓝天白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浮著一丝苦涩。
忽听得振翅声响,由远及近,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道人飞进洞来,將双翼收拢落定,正是他那师兄陆修白。
秦寻焱忙闭上眼睛,装作睡著了。
陆修白在各笼之间慢慢走著,挨个查看盘里的羽化丹吃没吃完。
走到一只笼前,见里头的孩子不见了,只剩一个黑色的虫茧,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
“今年这批孩子倒是不错,这么快就化茧了。”
待来到秦寻焱笼前,他低头看了看笼角的黑釉盘子。
盘子里堆著一颗颗鸽蛋大小的虫卵,黑乎乎的,也不见少。
他脸色阴沉下来,先是轻哼一身,隨即从盘中捏起一枚羽化丹送入口中,咀嚼一番后,吞入腹中。
“师弟啊,我这几日出了一趟远门,你猜我去了何处?”
陆修白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讲一桩趣闻。
秦寻焱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前几天,你大伯来了,叫什么来著——秦岳?反正他跑到山下求救,说是你父母、祖父、舅舅全都被朝廷抓了,刑部来了人,判的是斩监候,秋后问斩。”
秦寻焱猛地睁开了眼,死死盯著陆修白。
陆修白將帕子收回袖中,笑吟吟地看著他:“师弟,倒是很久没正眼瞧过我了。”
秦寻焱咬牙问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陆修白笑了笑,“师父他老人家心善,也不计较你之前,特派我下山料理,废了好大的劲,才將他们保了下来。”
秦寻焱望向远方,也不知这师兄说的是真是假。
陆修白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又捏起一枚羽化丹笑道:
“师弟啊,我在外头奔波劳碌,替你保住了满门老小的性命,回来一看,你这羽化丹,还是一颗都没动。”
他收回手,嘆了口气。
“你说你怎么这么倔呢?我都说了多少遍,你和他们又不一样,你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单灵根,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想著把你收作衣钵弟子,將来要带你一同羽化飞仙的。”
陆修白指了指其他藤笼中的孩子,这些孩子和秦寻焱比起来,只能称得上是假丹。
“你只需將这枚羽化丹吃下去,我就立刻放你出来,以后你和我一样,在师父身边行走,为他老人家效力,你秦家以后不论招惹了什么人,都不用我出面,你可以自己下山解决。”
秦寻焱闻言,轻嗤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当初以为自己没有修为,背著他商討之事,他可是在天人交感境中听的一清二楚。
这羽化丹一旦吃下,体內臟腑被羽虫寄生,不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还在天人交感境时见过『师父』惩罚陆修白的场景,当真不如死了呢。
只是……他们一直拿他家人威胁。
他……不敢死。
陆修白见他又是这副死样子,渐渐没了耐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到脸前,硬是把虫卵往他嘴里塞。
秦寻焱牙关紧闭,那虫卵全部挤烂了,汁水溅了陆修白一脸。
陆修白一把推开他,恶狠狠道:
“熬吧熬吧,我看你还能熬到几时,真要是饿死在这笼子里,倒也轻巧,只是——”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虫汁,冷笑一声。
“只是以师父他老人家的脾气,你爹娘可未必能有好死。”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笑:
“对了,听说你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三岁……”
秦寻焱浑身一震,双眼睁开,咬牙道:
“你若敢动他,我要你死!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死!”
陆修白拊掌大笑。
“师弟当然能,你若是死了,师父自然饶不了我,可你不吃的话,师父也不饶我,我这也是被你逼得没法子了。”
“所以我劝你赶紧吃了,不然我就去向师父请命,去把你那弟弟接来,来给师弟做个伴,若是测出来有灵根——”
他伸手指了指其他的藤笼,笑得愈发灿烂。
“也似他们这般养在笼中,每日餵他一粒羽化丹,若是没有——”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著秦寻焱通红的双眸。
“说不得,你我还能分一截小腿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