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珣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骨瓮。
那瓮不知是什么骨头打磨的,表面泛著一层油腻的暗黄光泽,瓮口封著一道硃砂符籙。
他用指甲挑破中指指尖,挤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往符籙上一抹。
符籙无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在夜色中倏忽散去。
瓮盖自行弹开。
一道道血影从瓮口喷涌而出,初时只有手指粗细,迎风一展便化作丈许长短,轮廓依稀是人形,只是面目模糊,如同一只只从血海飞出的厉鬼。
张怀珣將骨瓮往下一倾,数百道血影如决堤的血河,无声无息地朝著柳条庄倾泻而下。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面七尺长的白骨幡。
幡杆由一截截人骨串接而成,节节相扣,细看竟是人的脊椎。
幡面用的是一整张少女人皮,上面用鲜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密如蝌蚪,层层叠叠。
他將白骨幡往空中一拋,口中念念有词。
那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幡面翻卷之际,少女的口鼻七窍中渗出缕缕黑烟,浓得像是凝固的墨。
黑烟越涌越多,滚滚而下,將整个柳条庄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漆黑之中。
柳条庄的佃户刘老三正在土炕上打鼾,婆娘蜷在他身边,怀里还搂著个吃奶的娃。
一道血影从屋瓦的缝隙间渗进来,穿过房梁,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胸口。
刘老三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抽搐了两下,皮肤贴著骨头往里缩,眼珠在睡梦中变成两颗干枣核,头髮变得枯黄,指甲一片片脱落。
前后不过三息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乾尸,轻飘飘地躺在炕上,像是死了几十年。
血影从他胸口穿出时,顏色又深了几分,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蚊虫振翅。
婆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丈夫乾枯的胸膛上,还没来得及察觉异样,另一道血影已同时穿过她和怀中婴儿的身体。
三个人,三具乾尸,还保持著生前的姿势,像一幅被抽乾了水分的画。
同样的场景在柳条庄每一间屋子里同时上演。
张老汉夜里睡不著,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
血影从背后穿过,烟锅里的火星子还没来得及熄灭,他整个人已经乾瘪下去,歪倒在门框上,乾枯的手指还捏著烟杆。
他那年轻儿媳妇在里屋搂著两个孩子睡觉,三道血影同时从房樑上垂下来。
她倒下的时候还保持著侧身餵奶的姿势,乾瘪的乳房贴著两个孩子乾瘪的脸,三具尸体像枯柴一样叠在一起。
村东头的狗最先察觉不对,刚叫了半声,血影已穿过狗窝,那狗呜咽一声,和窝里的几只鸡一起变成了乾尸,连跳蚤都没能倖免。
数百道血影在庄子里无声游走,如群魔乱舞,所过之处,连虫鸣都消失了。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人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声音。
而那面白骨幡,也开始显威了。
幡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暗绿色的光芒从幡面上渗出来,在夜色中像无数只鬼眼,同时睁开。
幽光化作无数只半透明的鬼手,朝四面八方探去。
每一只鬼手都精准地抓住一具乾尸的头顶,往外一扯。
一道半透明的、发著幽幽磷光的人影被硬生生从尸身里拽了出来。
那是尚未散去的亡魂。
那些亡魂的面孔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茫然与平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一道道亡魂没入那白骨幡中……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整个柳条庄便彻底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三百余口人,三百余条命,就这么没了。
张怀珣抬手一招,数百道血影从庄子里飞出来,顏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待最后一道血影钻回瓮中,他將瓮盖扣上,重新贴了一道符籙封印。
隨后,他朝著那白骨幡一挥手,白骨幡如长鯨吸水般,將无尽黑烟吸入幡中,隨即飞回他掌中。
张怀珣將幡凑到眼前端详。
幡面上的符文比方才亮了几分,隱隱有暗绿色的光华在流转。
他將神识探入幡中,数了数。
九千九百七十六道亡魂,还差最后二十四道,这万魂幡便算大功告成了。
他皱了皱眉。
为了祭炼这面万魂幡,他这半年来屠了一百多个村子。
眼看著万魂幡就差二十四道亡魂便能圆满,他实在不想再跑去下一个县城了。
“罢了,再寻一个小村子,凑够数再回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顶著瓢泼大雨在山林间低空掠行。
暴雨如注,倾泻而下,却在距他周身三寸处被一层无形的真罡悄然弹开,水花四溅如碎玉,衣裳始终乾爽。
可这鬼天气著实让人心烦,雨势太大,视线受阻,神识也被雨幕中的水气削弱了几分,找人愈发不易。
他正骂骂咧咧,忽然目光一凝。
在雨雾朦朧之中,一座青翠的山峰拔地而起,如臥虎盘踞。
山峰南麓有一片平缓的台地,一座庄园坐落在台地之上,背靠青崖,面朝山溪,青砖灰瓦,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庄园大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青崖別院。
张怀珣眯起眼睛,神识往庄中一扫。
雨声譁然,庄子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下了,但仍有几间屋子亮著灯。
有几个巡夜的家丁提著灯笼在廊下快走几步,躲进屋檐,一个值夜的婆子靠在门柱上打盹,雨水溅到脚边也浑然不觉。
他又细细扫了一遍——前院、东西跨院、后罩房、花园,各处的气息一一点过。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禁制,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富户山庄。
他嘴角微微扬起。
二十来口人,不多不少,正好够数。
张怀珣压下剑光,同时从袖中取出骨瓮,揭开封符。
这次,他只放出了十来道『血魔』,无声无息地朝著下方的青崖別院扑去。
之后不紧不慢的放出万魂幡,准备收取魂魄。
血影如蝗虫过境,从四面八方向庄中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