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看过了。”秦岳的声音平稳,“去年冬天接到时,下官便命各乡里正留意查访,只是並未收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炼坐直了身子。
“秦县尉,案子有很多种。”
“人证物证俱在,凶手画了押,那叫铁案。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叫悬案。寻常悬案,拖上一年半载,苦主家里闹一闹,朝堂上催一催,卷宗往架上一搁,最后多半也就是不了了之。”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张家不一样。”
“张家世代公卿,满门朱紫。如今內阁在催,刑部掛了號,本院来之前,部堂大人亲口交代过,此案若不查明,不必回京復命,直接告老还乡便是。”
沈炼抬起眼,目光落在秦岳脸上。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想嚇唬你,只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此案当真查不出个结果,到那时,不止本院一人摘乌纱,南阳府一城七县,所有县尉、县丞,乃至县令,怕是都要受张家迁怒。“
秦岳听到这里,心头一紧,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垂手道:
“下官明白,下官必定全力以赴,协助大人查访张公子的下落,只是不知大人想让下官从哪里查起?”
沈炼伸出两根手指:“从两件事查起。”
“第一,以县城为中心,挨村挨乡地查访,查这半年来,是否有人在附近的山林、河沟、荒岭中发现过无名男尸,哪怕是残肢碎骨也好,尸首哪怕面目全非,只要骨龄相符,便可併案。”
“第二,查访各村各乡,是否有人在六七月间见过单身的外乡男子,他或许用了化名,或许扮作游学士子,或许扮作药材商人,但必定是孤身一人,操京城口音。”
秦岳认真地点头,將这两条一一记下。
沈炼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县最近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
秦岳心头一惊,半年前,柳条庄被人灭了庄,庄上三百余口,尽数死绝。
日期与青崖別院遇袭在同一天,不用想也知是何人所为。
只是……柳条庄距离青崖別院实在是太近了,且一旦被发现这是张公子屠的最后一个村,那么双河县必定成为沈炼乃至张家的调查重点。
秦岳当时便知此事的分量。
所幸那几日大雨滂沱,山中雾气深重,柳条庄又是他循著张公子作案的路线提前摸排到的,尚无第二人知晓此地已遭屠灭。
柳条庄背靠土山,大雨连灌三日,山根早已鬆软。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垚垒之气暗中催发,引得半座山坡垮塌,泥石俱下,將整座村庄尽数掩埋。
事后地保来报,也是报的山体滑坡的天灾,將这一场灭村的血债彻底掩埋。
因此,他皱著眉头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最近半年倒是没有这等惨案,倒是六七年前有这么一起,似乎……”
秦岳突然想到什么,把头低下,没敢再往下说。
沈炼嘆了口气,这些年他查的这种案子,还少吗?
自然知道秦岳在遮掩什么。
“行了,你去把最近半年的所有案卷,全部给本院取来,我要一一查阅。”
“是,大人。”
……
夜幕低垂,甜水巷里飘著各家各户的炊烟,混著谁家煎鱼的焦香。
秦岳推开自家院门时,柳蕙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他一脸疲惫,忙擦了把手迎出来:“老爷,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晚?吃过没有?”
“在衙门吃过了。”秦岳把腰刀解下来掛在门后,问道,“孩子们呢?”
“坪哥儿在东厢房背《千字文》呢,芸娘刚给垚哥儿买了几只芦花鸡,估摸著在后院垒鸡圈呢。”
柳蕙娘往围裙上蹭了蹭手,探身朝后院望了一眼。
秦岳点了点头,低声道:
“你去隔壁把三弟和四妹叫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小声些,別惊著母亲。”
柳蕙娘没再多问,解了围裙便出了门。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响,秦笙和秦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秦笙进屋时还隨手带上了门,閂子落下,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映著三个人的脸。
“大哥,可是那京官到了?”
秦笙一坐下便问。
秦岳点了点头,道:“到了,姓沈名炼,据说是从推官一路做到刑部郎中的,断案如神,张家特意託了人请来的。”
秦芷在秦笙旁边坐下,秀眉微蹙:“他断案很厉害吗?”
秦岳放下茶碗:“確实厉害,他查的非常仔细,桩桩件件都问在要紧处,若非咱们先前料理得乾净,再加上我在旁引著话头,只怕今日便难搪塞过去了。”
秦笙小声问:“都查什么了?”
秦岳心有余悸:“他头一桩便问我,这双河县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
秦芷和秦笙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们都清楚,一旦柳条庄灭村案被翻出来,那么双河县就是接下来调查的重点。
就算是他们把一切痕跡擦得乾乾净净,但也保不准张家有什么仙家手段。
秦岳缓缓道:“幸好啊,真是万幸,那几日连降暴雨,雨势大得山路都不通了,柳条庄周遭根本没有人员往来,那桩事若是发生在寻常天气,早有走亲的、赶集的、过路的撞见了,哪里还瞒得住。”
秦笙也是一阵后怕:“幸好柳条庄被埋,是三日后才被地保发觉的,那挖出来的尸首,早被水泡得肿胀难辨了,若非如此,只怕真不好解释。”
秦芷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太上老君保佑”。
秦岳想了想,还是一脸凝重:“不过此事也不能掉以轻心,此人我看著不像是有修炼的痕跡,但保不齐能看出你们身上的修为,所以你们最近不要露面,免得节外生枝。”
“我估摸著,再熬个三两天,查不出东西,就该往下一个县去了。”
此言一出,屋里紧绷的气氛陡然鬆了大半。
秦笙低声道:
“只要能把他平平安安送走,这事便算过去了。”
“过去?”
秦岳却不太乐观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