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別忘了,这沈炼不是衙门里隨便派来的,他就是张家请託来的。”
秦笙一怔。
秦岳沉声道:“如今这案子在刑部掛了號,张家的意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沈炼便没法回京復命,这南阳府一城七县,所有相关的官吏,都要承受张家的怒火。”
二人听罢,俱都默然。
秦岳见他们面色沉重,便放缓和了语气,摆摆手道:
“不过你们也莫要太过忧心,我想著,顶多也不过是革职罢官罢了,这么些个官员,从上到下牵连甚广,总不至於全都砍了吧?”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岳已盘膝坐於榻上。
待到东方破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欞,他周身那层极淡的土黄色光华缓缓流转,呼吸绵长如丝,將那一口最浓郁的日精纳入臟腑。
半晌,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一夜调息,垚垒之气又凝实了几分,可心头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柳芸娘在灶房给他下了碗面,他胡乱草草扒了两口,换上皂青公服,早早便往县衙赶去。
到了县衙,天还没亮透。
籤押房的门虚掩著,里头已经亮著灯。
也不知沈炼起得比他还早,还是……一夜没睡?
秦岳站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沈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岳推门进去,见沈炼正坐在公案后,脸色十分憔悴,眼底隱隱有些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大人起得早。”秦岳躬身行礼。
沈炼没应这句客套,也没让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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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里正翻著的那份卷宗合上,往旁边一搁,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岳脸上。
“秦县尉,那柳条庄是怎么回事?”
秦岳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条庄?”
他反问道。
沈炼点了点头,手指在面前一份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没错,我昨晚又翻阅了几份案卷,看到柳条庄半年前遭遇山体滑坡,全村都被埋了,地保报上来的卷宗写得倒也详实,只是——”
“死了三百余口,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当时怎么没往上报?”
秦岳下意识转过身去,借著走到门边关门的动作,避开了沈炼的目光。
门扇合拢,他在门后停了一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说辞。
再转过身来时,他重重嘆了口气,垂著手走回到公案前。
“沈大人,不瞒您说,县令大人这些年待下官不薄,此事虽是天灾,但说出去,可能会有救灾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县令大人一合计,便吩咐下头將这案子暂且按下,只作地方上的寻常灾情处置,不往上头报了。”
他抬起眼,看了沈炼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恳切:“事便是这么回事,沈大人若要追究,下官也不敢推脱,只是……还望大人体谅则个,咱们这些在底下当差的,也不容易。”
说罢,他垂手站在那里,不再多言。
沈炼听完,压著怒气问道:
“秦县尉,本院昨天问你,这双河县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你当时是怎么回我的?”
秦岳心里“咯噔”一声,忙躬下身去:“大人息怒,下官並非有意隱瞒,那柳条庄的事……下官寻思著是天灾,与屠村灭门又没什么干係,故而昨日大人问起时,便没往那上头想。”
“没往那上头想?”
沈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盖儿跳起来,叮噹一声落回碗沿。
“三百余口人命,半座山都塌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县尉,说忘就忘了?”
秦岳的头垂得更低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沈炼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盯著秦岳:
“就因为你一句忘了,差点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埋没?说不准,这柳条庄就是本院一直在寻找的最后一个村子。”
他转身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提起硃笔在一张签票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
“那柳条庄村民的尸首,如今埋在何处?”
秦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大人,因为人数实在太多,那山石泥土又十分难挖,就只在原址上立了个合葬的大坟。”
“好。”沈炼將签票往前一推,“你现在就去办,召集人手,备好锹镐,把那些尸首都给我挖出来,本院要亲自验尸。”
秦岳脑子里“嗡”的一声,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
验尸?
按理说半年时间,足够尸体烂光,但他现在也是真怕了这个沈大人,怕他真从骨头里查出什么段泥来。
毕竟这些人是被抽乾血死的,难保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可眼下这情形,他若再推脱,反倒更惹人疑心。
他咬了咬牙,將签票双手接过,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秦弈出了门,先去班房叫了四个捕快,又去杂役房点了十来个壮实的杂役,让他们带上铁锹、镐头、撬棍和麻绳。
一行人推著两辆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县衙,沿著官道往柳条庄方向走。
沈炼骑著马跟在队伍后头,身后跟著他那两个劲装佩刀的隨从。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秦岳走在最前头,脑子里飞快地过著所有的细节。
三百多口人,被泥石流闷了整整半年,按理说早该烂透了。
可万一没烂透呢?
柳条庄原址在一片土山脚下,半年前那场山体滑坡將整座庄子埋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黄褐色的泥石坡面,上头已经零星长出了些野草。
坡面底下露出几截断裂的房梁和半扇歪斜的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
秦岳带著人来到那片荒地,指著不远处的一排墓碑,恭敬道:“沈大人,就是这儿了。”
沈炼翻身下马,围著那片墓碑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说了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