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们抡起镐头,铁锹翻飞,泥土一铲一铲地往外甩。
秦岳站在坑边,两只手背在身后,面上还算镇定。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铁锹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挖坑的杂役手一顿,抬头看了看秦岳,又看了看沈炼。
“继续。”
沈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又挖了几铲,土层下面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秦岳定睛一看,是一段人的腿骨,骨头上沾著半干不湿的黄泥,被铁锹剷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暗暗鬆了口气,若是只剩骨头,沈大人还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后面的活儿就快了。
杂役们换了小铲子,贴著骨头慢慢往外扒泥,一具接一具的白骨从土里露了出来。
有的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有的大张著嘴,空洞洞的眼眶里塞满了泥土。
秦岳站在坑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白骨,越看心里越踏实。
就是些普通的白骨,被泥土沤了半年,有些骨头上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
沈炼在坑边蹲下来,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坑底那堆白骨。
他伸手从坑边捡起一根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掉下来的肋骨,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啪”地扔回坑里。
他站起来,脸色很是难看,像是憋著一股无名火。
这只剩一堆白骨,还查什么?
什么线索都断了!
他在坑边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盯著秦岳,冷不丁问道:“秦县尉,当初你们来处置的时候,这些尸首可曾挖出来过?”
秦岳心头一跳,面上却作出一副回忆的模样,皱著眉头想了想,点头道:“回大人,挖出来过,当时地保来报,说柳条庄被山体滑坡埋了,下官带了人赶过来,挖出来几个尸首看了看,又给埋了回去。”
沈炼的目光微微一凝,盯著他的眼睛又问:
“挖出来的尸体,里面可有血?”
秦岳听了这话,心中暗喜,但还是佯装回忆道:“回大人,自然是有血的。”
沈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確定?时隔半年,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话。”
秦岳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嘆了口气道: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记得很清楚,当时挖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铁锹不小心铲破了一具尸首的肚子,里头的东西溅了下官一裤腿,那股味儿……下官噁心了足有半个月,到现在想起来还犯膈应。”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眉头都拧在了一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仿佛那场景当真歷歷在目。
沈炼盯著他的脸看了足有四五息的工夫。
秦岳的脸上只有被勾起不愉快回忆的厌恶和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和躲闪。
良久,沈炼移开目光,望著坑底那一堆横七竖八的白骨,沉沉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带著几分烦躁,几分无奈,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心灰意冷:“埋回去吧,叫几个人来,好生重新掩埋。”
秦岳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巨石,“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喜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应道:
“是,大人。”
杂役们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拍实了。
秦岳还特意让人去附近折了几根柳枝插在坟前,算是尽了心意。
回城的路上,沈炼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
秦岳跟在后头,心情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沈炼在双河县盘桓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带著两个隨从,把县城周遭的七个村子挨个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便召集里正和乡老问话,问去年六七月间可曾见过单身的外乡男子,问附近的山林河沟里可曾发现过无名尸首,问可曾出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
里正们摇头,乡老们摆手,都说不曾听说过。
沈炼又调阅了县衙近十年来的大案要案,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希望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秦岳每日陪著他,从早到晚地查,脸上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心里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到了第四天夜里,沈炼让人撤了茶,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小半夜。
秦岳从廊下经过时,瞥见窗户纸上映著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第五天清早,沈炼把秦岳叫到跟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却也只能认了:
“秦县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本院今日便往白茅县去,你这边继续查著,若有什么线索,立刻报给本院,我总觉著事情出在你们双河县,可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真是奇怪。”
秦岳垂手躬身:“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未能帮上大忙,实在惭愧。”
沈炼摆摆手,不再多言。
当日午前,沈炼一行三人打马出了双河县城,沿著官道往东去了。
秦岳送到城门外,站在道旁目送那三骑人马渐渐远去,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尽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甜水巷时,已是黄昏。
巷子里飘著各家各户的炊烟,混著葱油饼的香气,不知哪家的孩子在院子里咯咯地笑。
秦岳推开自家院门,就见秦寻坪和秦寻垚正在院子里追著一只藤球跑,小哥俩滚了一身的灰。
秦寻垚眼尖,一见爹回来,球也不要了,张著两条小胳膊便扑上来,嘴里连声喊著“爹爹爹爹”。
秦寻坪也跟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爹”。
秦岳弯腰把秦寻垚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又伸手拍了拍秦寻坪肩上的土,脸上难得地鬆快了几分。
柳蕙娘和柳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姊妹俩都探出头来。
柳蕙娘见他这般神色,笑道:
“老爷,今儿回来得早,可是那京官走了?”
“走了。”秦岳解下腰刀,往门后一掛,把秦寻垚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屁股,“去,跟哥哥玩去。”
小哥俩便又追著藤球跑开了。
柳蕙娘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来:
“你先喝口汤暖暖胃,饭还得等一会儿。”
秦岳接过汤碗,也不找凳子,就蹲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
咸淡正好,汤里飘著几片冬瓜和一小撮虾皮,热乎乎地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暖化了。
他喝完汤,把碗往地上一顿,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柳蕙娘好奇道。
秦岳也没解释,趁她转身时,在她那浑圆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柳蕙娘“哎呀”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声嗔道:
“孩子们还在院里呢!”
秦岳哈哈一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嗓子道:“今晚早点哄孩子睡下。”
柳蕙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耳根子唰地红了,眼波横了他一眼,咬著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