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
溟墟峰。
秦弈盘膝坐於峰顶青石之上,將那捲《小还初真篇》的原册摊在膝前。
山风徐来,吹得书页自行翻动。
这是大哥从那张姓妖道身上搜来的,据传是张家秘传的引气筑基之法,专述接引天地灵气、炼作己身真炁的玄微法门。
他將经书合起,眸光微闪。
不得不说,这今修之法,確有其独到之处。
此法以丹田为鼎炉,以真炁为丹火,层层递进,步步有阶。
自炼气而筑基,自筑基而金丹,每一重境界,都有古修之法的痕跡,却又另闢蹊径。
今修之法。
它不求五气朝元之高妙,三花聚顶之圆满。
而是將天地间驳杂稀薄的灵气,经由丹田这座洪炉反覆锤炼提纯,最终凝为精纯浓郁的真气。
如此,便不受枯灵之地所困。
纵在灵气断绝的末法时代,修士亦能凭藉体內积蓄的真气施展术法神通。
真气既成,再循两道並用。
一曰炼体,使肉身经脉如江河拓宽,能承载愈发雄浑的气海激盪。
二曰炼神,此乃修行之本,修士以真炁为火,经年累月煅烧神识,直至神光內蕴,明台不昧。
他双眸微闔,神思內转。
“若论根本,今修之法不过是在天地灵气衰微、五气难觅的末法时代,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古修之法,才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坦途。”
“其法门法天而象地,借假而修真,修行步骤更为简净纯粹。”
“无需借丹田洪炉反覆淬炼那些驳杂之气,直取天地未判时的五行真精,炼化入腑,与神魂相融。”
“一俟功成,无论是修行进境之速,抑或斗法爭锋之威,都远非今修者所能望其项背。”
“唯一的缺陷,便是古修之士若身处枯灵之地,便如神龙困於浅滩,战力大打折扣。”
“不过……”
他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心中已有定计。
“凡界灵气稀薄,与人斗法,尚可用灵株乃至仙株弥补。”
山风忽静,他膝前那捲《小还初真篇》无声合拢。
“既如此,便已无虞,自当以古修正法为根基,方不负这一场仙缘。”
……
凡界。
甜水巷。
秦笙盘膝坐於静室之中,指尖捏著一枚灵株,灵气如涓涓细流渗入经脉,匯入丹田。
三个多月,炼气二层。
这份速度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金池国的修仙宗门都要为之震动。
按照那《小还初真篇》后面的心得所记载,寻常弟子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二层,少则一年,多则两年,灵根稍差些的,三五年也不稀奇。
可他只用了三个多月。
他將《小还初真篇》的摹本摊在膝前。
这三个月,之所以进境神速,全仰赖於古今同修之玄妙。
古修之法重在悟道,体悟天意,感悟天心,可与天道產生共鸣,举手投足皆有如天助。
缺点便是凡界灵气稀薄,致使他无灵气可用,一身朱明法力无处宣泄。
今修之法重在锤炼三元,炼体以御气,炼气以养神,炼神以御道。
秦笙今借古势,借的是天道共鸣,借的是天心天意,借的是五气真精之玄机。
如此借古修今,自然事半功倍,且道心早铸,道法灵成。
他合拢经书。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妙的法门,也架不住没米下锅。
他將掌中那枚灵光散尽的灵株搁在一旁。
这已是用掉的第二十七枚了。
之前分得四十八枚灵株,如今还剩下二十一枚。
一旦灵株用尽,便会陷入无灵气可用的局面。
他遥望天外群星,苦苦思索。
这局,该当何解?
……
半年后,两骑快马踏破晨雾,直入双河县衙。
马上两个差官,一著玄青,一著緋红,皆是京中口音,眉眼间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淡。
二人至大堂前翻身下马,抖了抖袍角上的风尘,彼此揖让了一番。
那著玄青的刑部差官略一頷首,率先迈步入堂。
堂上,老县令早已得了信,颤巍巍跪在公案前。
二十一年前他初到此地时,尚是一头乌髮、满腔抱负的壮年进士。
如今跪在这青砖地上的,已是个鬚髮斑白、脊背佝僂的老人了。
秦岳领著三班衙役分列两侧,个个屏气敛声,堂中静得只闻樑上燕语。
那刑部差官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冷冷念道:
“奉天承运,刑部行文:
查南阳府双河县县令周怀义,在任二十一载,不思报国恤民,反以权柄营私。侵吞赋税,剋扣粮餉,仓储之数虚报七成,賑灾之银中饱私囊。民脂民膏,尽入私库,国法纲纪,视若无物。虽有小善,难掩大恶。著即革去顶戴,摘去乌纱,押赴南阳府大狱候审。家產抄没,亲族涉案者另行拿问。
此令。”
满堂衙役听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老县令跪在堂下,听罢,身子晃了晃,却终究没有倒下去。
他缓缓摘下乌纱帽,双手捧著,搁在身前。
他望了望那顶帽子,又抬眼望了望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嘴角浮起一丝惨澹的笑。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无奈,却没有半分惊惶,仿佛这一日,他早已等了很久。
两个衙役上前,將他扶起,摘了官袍,去了腰带,踉蹌著被押了出去。
秦岳望著老县令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堂外日光里,心中沉重。
堂中眾人尚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那著緋红的吏部差官已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皮公文,徐徐展开,清了清嗓子,拖著长腔念將起来。
“奉天承运,吏部行文:
查得南阳府双河县县尉秦岳,敏於缉捕,长於绥靖,治民有方,保境得力。值此北境边镇新復,军民混杂,非干练之员难资镇守。兹援引军功敘用恩例,擢秦岳实授敦武校尉,调充边镇安抚使司镇抚。
克日交割完毕,赴北镇行署报到,不得延误。
此令。”
堂下站著的衙役、书吏、杂差,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县令大人刚给革职下狱,同堂听差的县尉却升了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