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一职,名头听著威风,实则不入流品,无品无秩,不过是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吏身罢了。
这敦武校尉却是实打实的正七品武职!
一步跨入官身,连跃数级,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当下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秦县尉这回可是熬出头了。”
“正七品呢,和县太爷同级了。”。
“你可没听全吧,还有那『镇抚』二字呢,那可是有军政实权的。”
一时间,道喜的、巴结的、艷羡的,嗡嗡嚶嚶响成一片。
那吏目念完了,將公文掩上,笑眯眯地双手奉与秦岳,口內道:
“秦大人,恭喜了。”
秦岳跪接了公文,道了声“谢恩”,面上並无多少喜色。
堂中也有几个经见过世面的老吏,听了这调令,彼此对望一眼,皆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只拿眼角的余光覷著秦岳。
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老县令下狱,秦县尉升迁,乍一看是涇渭分明,实则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只不过一个被揪住了辫子,一个侥倖没被揪住。
若张家当真在秦岳身上查出了什么污点,今日这刑部公文上写的,怕就不是老县令一个人的名字了。
今秦县尉虽看似得了升迁,实际上却是张家借刀杀人,出出无名之火罢了。
毕竟北境边镇那是什么去处?
宝象国的妖僧魔兵出没无常,边军死伤枕藉。
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去送死!
秦岳只作看不见眾人目光,捧著公文退入后堂。
行至廊下,正遇见两个衙役押著老县令往外走。
老县令去了顶戴官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双手缚在身后,步履蹣跚。
二人四目相对,老县令惨然一笑。
秦岳立在廊下,深深一揖到地,直至目送老县令被押出县衙大门,心中戚戚。
就在这时,那吏部差官寻来,催道:
“北镇边情似火,秦大人不可耽搁,赶紧交割了印信,即刻启程吧。”
秦岳应了声“是”,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去籤押房,將县尉的印信、令牌、巡更簿子、牢狱钥匙,一样一样在桌上排开,与前来接手的张横当面点清。
张横接过印信时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秦岳已转身出了门。
他回到甜水巷的院子时,还未到晌午。
柳芸娘正蹲在廊下洗衣裳,见他这时辰回来,忙迎上前去:
“老爷,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秦岳没有多解释,只低声吩咐:
“去隔壁把三弟和四妹请过来,有要紧事说,再去屋里把惠娘也叫来。”
柳芸娘见他神色不同寻常,不敢多问,解了围裙便匆匆出了门。
不多时,秦笙秦芷先后赶来。
柳蕙娘来得最迟,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进门时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捂著嘴,像是害喜,刚呕过一轮。
秦岳將自己的调令文书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
“县令大人被革职下狱,我被调去北境边镇,任什么镇抚,催得很急,今日就得启程。”
秦笙拿起那两纸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青白交加。
秦芷素日不如秦笙机敏,不解道:“这不是升了正七品的官儿么?哥哥因何反露愁容?”
秦笙忙在底下暗暗扯她袖子,秦芷会意,方住了口。
秦岳却苦笑一声,嘆道:“妹妹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文章,那张家的案子,至今未破,张家疑我不尽心力,又不曾拿住实在的把柄,便要借这把明升暗降的刀,送我去那有死无生的去处罢了。”
他目光在落在门外,嘆道:“和县令大人比,我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了,说不得哪一日力战殉国,堂堂正正死在沙场之上,也算给孩子们留个清白家世。”
说罢,他转向柳蕙娘,眼中不舍:“蕙娘腹中这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我这一去,只怕连一面也见不著了。”
柳蕙娘听了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泪珠儿早滚了下来,上前两步,呜咽道:
“老爷说这样话,倒叫妾如何自处?老爷去哪里,妾便跟去哪里。妾不懂別的,只知老爷在的地方,才是家,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秦岳摇头道:“你身子重,这一路山高水远,风刀霜剑,如何禁受得住?你只在家好生將养,替我照看母亲与孩子,我纵死外头,也瞑目了。”
话犹未了,柳芸娘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
“姐姐有身孕,自然该留在家中照应,老爷身边却不可无人服侍,我姐俩这条命原是老爷救下的,这些年老爷待我俩恩重如山,如今老爷要去那等凶险地方,芸娘若贪生怕死,图个安逸留在家里,倒不是个人了,便是老爷不允,芸娘也要跟了去的。”
秦岳见她说的字字恳切,句句真诚,不由得心头一热,伸手握了她的手,点头嘆道:
“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便隨我去罢,再挑几个老成妥当的僕从跟著,也就是了。”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反倒散了几分,微微笑道:
“你们也不必过於忧心,想当年我在北境当兵,刀山火海,什么阵仗不曾见过?枪林箭雨里闯了五年,不也好端端回来了?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也已非昔日兵丁,那北境於我,未必便是死地。”
说毕,遂叫柳芸娘去收拾细软,又嘱咐柳蕙娘带了孩子们退下。
一时房中只剩下兄弟姊妹三人,秦芷方知大哥此去实是九死一生,不禁落下泪来。
秦岳便正色嘱咐道:“三弟,四妹,我这一房老小,今日便託付与你们了,家中诸事,全赖三弟操持,母亲跟前,只说我去外头放了外缺,怕她老人家悬心,切不可提边镇半个字,若我果然命数该绝,遭了什么不测——”
他微微一顿,旋即淒凉一笑。
“家中这几个孩子,你们好歹看顾著,莫叫他们失了管教,待他们大了,也莫要去找张家寻仇,张家势大,我们秦家一时是斗不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