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马可医院內。
躺在病床上的霍林睫毛轻颤。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高处木格窗渗进来,正好照在脸上。
霍林眯起眼睛,缓缓转动脖颈。
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垫高的木床上,身上盖著件厚实的粗羊毛毯。
四周是白灰色的素净墙壁,右面的墙壁上钉著个木雕十字架。
十字架下的供台上,有座圣母小像,三盏蜂蜡灯在像前静静燃烧。
供台前,一个女人正不停抬手在胸前划十字,对著圣母像虔诚祈愿。
霍林看著那女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熟悉,有些不確定地开口:
“雪莉……姨妈?”
雪莉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那布满血丝的疲惫双眼里瞬间涌出泪水。
她快步跑到病床前,紧紧抓住霍林的手:
“小霍林,你终於醒了!这三天三夜姨妈都快担心死了,生怕你醒不过来。”
霍林动了动嘴唇,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姨妈,我……这是哪里?”
雪莉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去倒了杯水,送到霍林嘴边。
“这里是圣马可医院。”
她看著霍林艰难吞咽的动作,泪水又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慢点喝,別呛著。”
霍林感受著喉咙的乾涩缓解了不少,又开口询问:
“雪莉姨妈,我是怎么来的这里?”
雪莉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语气带著后怕:
“是布莱克队长把你送过来的,他说你在旧灯塔那边晕倒了,怎么样都醒不过来。”
正说著,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布莱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霍林醒来,紧绷的脸终於放鬆了些,快步走到床边:
“霍林,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只是体力透支,但是你却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布莱克叔叔,我没事。”
霍林说完,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雪莉姨妈按住,让他多休息。
他看向布莱克:“布莱克叔叔,你找到我的时候,还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布莱克拉过椅子坐下,稍微回忆了一下:
“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就躺在地上,现场除了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我还专门让人把旧灯塔內外和周围都仔细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霍林沉默下来。
他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停留在旧灯塔里那片猩红符文和死亡之主的腐烂巨手上。
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古神又遵循规矩了?
这就是未满十八岁的威力吗?
虽然霍林並不想这样想,可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凭什么能活下来。
那可是活生生的神明,他仅仅是在对方出场前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疑惑的不只有霍林,还有布莱克。
布莱克好奇地看向霍林:“霍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鼠帮的人呢?你姨妈他们说的活尸呢?”
霍林看著布莱克,在心中衡量了一下,觉得告诉对方这些也没什么。
於是,他便讲起了那天晚上的经过。
一段时间后,霍林平静地喝了口水,润润发乾的嗓子。
“死尸復活、鲜血法阵、召唤古神……”
布莱克却没有这份平静,脸色异常凝重地低声呢喃,接著沉声开口:
“这应该是怪诞结社七大执结使之一,有白色死神之称的维恩·莫里甘。
他曾把王国偏远地区的一座小镇化为炼狱,那里的人都成了和鼠帮一样的活尸。
教廷派出数千惩戒骑士才清除了那地方,阻止了活尸的进一步扩散。”
他满脸愁容,嘆了口气:
“唉!这傢伙之前就试图入侵镇子,但被我们给破坏了计划。
想不到,他这么快又捲土重来,这次甚至还召唤了邪恶古神。”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惊疑不定地打量著霍林。
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小子可是从维恩和古神的手里活了下来。
不过,布莱克並没有出声询问。
他知道霍林做为加勒特那傢伙的儿子,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算多奇怪。
毕竟,加勒特那海姆魔的外號也不是白来的,从古神手里逃跑,更是家常便饭。
“霍林,你好好休息,我会告诉上面是我发现了怪诞结社的踪跡,免得你被一些人关注到。
还有,你要小心谨慎,维恩那傢伙非常记仇,说不准会再来找你,有情况,千万要通知我一声,不要自己硬扛。”
布莱克站起身,叮嘱完后就离开了。
霍林又和雪莉姨妈聊了一会,感觉身体一阵疲惫感袭来,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下午。
霍林刚一睁眼,就感觉身上一沉。
玛丽一看到霍林醒了,立刻扑到床上,小脸上满是开心:
“霍林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妈妈不让我吵醒你,我还以为她在骗我。”
迪恩站在一旁,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热气腾腾的肉汤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打了打玛丽的肩膀:“你霍林哥哥才好,身体还虚弱,快点下来,別把他压坏了。”
玛丽听后,立刻回到地上,凑到霍林面前,小脸上满是担忧,眼中有了水雾:
“霍林哥哥,你没有吧?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
“没事的,哥哥打坏人都是一拳一个,身体怎么可能被你压坏呢?”
霍林伸手揉了揉玛丽的小脑袋,柔声安慰。
“玛丽,你既然自责,就和妈妈去给霍林买些麵包回来给他吃。”
迪恩说完,又看向雪莉开口叮嘱:
“亲爱的,记买软一点的麵包,好消化。”
雪莉点了点头,拉著玛丽出了病房。
病房里就只剩下霍林和迪恩两个人。
这两个前几个月互相不给好脸色的“冤家”,此时只能干瞪眼,房间里瀰漫著尷尬。
还是霍林率先打破了沉默:“姨父,有什么话就说吧,要不然姨妈他们该回来了。”
迪恩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明白霍林怎么会知道他想谈谈。
他拉过椅子,坐在霍林对面,语气沉重地开口:
“霍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我逼你交租金是在考验你。”
“考验我?”霍林皱眉疑惑。
“没错,因为我没时间了。”
迪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登船许可证:
“我三个月后就要隨马修號出海,去寻找东方神秘的大汗之国。
这一去,什么都是未知的,可能我会回来,也可能不会。”
他顿了顿,避开霍林的目光,自顾自继续开口:
“我走之后,这个家就只能靠你,雪莉身体不好,玛丽还小,我要你照顾好她们。
但你以前那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只好逼你去独立,去赚钱。”
霍林沉默地看著迪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对迪恩这种大男子主义式的逼迫肯定是有怨气,但一想到是为了雪莉姨妈和玛丽,又生不起气。
特別是,迪恩坦诚后,他突然也想明白了许多。
没有迪恩的默许,玛丽也不可能將食物送到他门口,雪莉姨妈也不会每次都成功拿钱补贴给他。
“都是姨夫不好,你如果有怨气就骂我吧,我当初应该和你商量著来,是我错了。”
迪恩低著头,声音中带著悔恨。
霍林看著他,没有开口。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的歷史课文中,马修號是冒险家卡博特的第二次远航。
只不过这次远航船队离港后就再也没有返回,从此杳无音信。
这是场註定失败的死亡之旅。
也就是说,他的姨父,从现在开始,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姨父,我確实是怪过你,但现在我理解你了。”
霍林的话让迪恩猛地抬起了头,这个曾经的一家之主早已经眼含热泪,止不住点头:
“好,那就好。”
“姨父,你能不去吗?”
霍林觉得参不参加远航应该是自由的,或许拒绝推脱掉就没事了。
可迪恩听后却摇了摇头,脸上无奈一笑:
“我的商会不会同意的,而且人员名单已经在市政厅备份,出发后会交给皇室保存。”
霍林听后,也是没了办法,內心陷入挣扎。
难道我要在明知道姨父要死的情况下,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那雪莉姨妈和玛丽到时候又会有多伤心?
迪恩或许是看出了霍林的情绪不对,连忙擦去眼泪,去舀了一小碗肉汤:
“来,尝尝姨父的手艺,这可是牛骨汤,肯定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这个时候雪莉和玛丽也回来了。
“臭爸爸,我就知道你们要偷吃,被我抓到了吧!”
玛丽昂起小脑袋,一副十分得意的样子。
“小馋猫,爸爸怎么可能忘了你呢?给,拿去喝吧。”
迪恩给玛丽也舀了一碗。
谁知道玛丽却没有喝,而是端给了雪莉:
“妈妈辛苦了,妈妈先喝。”
迪恩和雪莉看著她,连连夸她懂事。
霍林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忽然感觉牛骨汤有些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