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歇得可好?”
“甚好。”艾兰答道。
“说起来,咱们寧荣两府,已经好久没出个像样的读书人了。”
贾母嘆了口气,摇头时,发间的赤金簪子跟著晃了晃,“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个成天泡在工部那摊公事里,家里几个小的也都不怎么成器,没个能撑起门面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艾兰身上,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期盼,“玹哥儿,你明年要是能考个功名回来,府里也好替你张罗著,跟著一起热闹热闹。”
“晚辈自当勉力。”艾兰拱手。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挨个给艾兰介绍在座那些昨日没来得及见到的男丁女眷。
今日人到的比昨天齐整,该露面的基本都露了,唯独当家的几位男主人仍旧缺席。
贾赦不知在哪儿鬼混去了,多日未见其人影,贾政还在工部坐班未回,贾璉则是被贾赦打发去外地办事,已有大半个月没著家了。
在场眾人里,唯一让艾兰感到浑身不適的还是贾母怀里揽著的那个“红包”贾宝玉。
从她进门坐下开始,那张圆盘子脸就一直扭过来盯著她看,毫不掩饰,毫不收敛,眼睛亮得跟看见了什么稀罕玩物似的。
坐了一刻钟不到,他甚至从贾母怀里挣出来凑到她跟前,嘴里还嘟囔著什么“这个哥哥我见过”之类的混话。
艾兰差点没忍住一拳砸过去。
倒是旁边的贾环虽然长得猥琐了些,眉眼间隱约带著几分天渣的气质,但对她並没有什么不敬的眼神。
虽是平辈,但贾玹毕竟比他们大了好几岁,身量又高出太多,光坐在那里就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贾环平日虽然有些蔫坏,却也不傻,这种场合自然不会往刀口上撞,只老实窝在后头啃手指,一声不吭。
满堂后辈里,也只有贾兰一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丝不苟地拜见了这位年长些的族中长辈。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年纪,身形有些瘦小,却规规矩矩地站到艾兰面前,弯腰、拱手、行礼。
既是小辈向她行礼,又是头一次见面,艾兰想了想,觉得怎么也得给个见面礼。
她在储物戒里翻了翻,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乾脆学著陈玄那天的路数,从陈玄囤积的金山上掰下一块,捏了差不多的元宝。
“好好读书,我也没什么东西好送你,你拿这金子,以后想买什么,自己去买。”
那金元宝一亮相,满屋子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就连贾母端著茶盏的手都停了。
昨日鸳鸯回来后和她提过一嘴,说贾玹赏了她一个足有二十两重的银元宝。
她当时还感慨这孩子乱花钱。
可今天这金元宝一出来,分量明显比昨儿那个银的还大了一圈,她不得不在心里对贾玹的价值往上又调了一档。
由於长者赐,不敢辞,贾兰见艾兰递东西过来,也不敢不接,只得將两只小手伸了出去。
结果那金元宝落到掌心的瞬间,那沉甸甸的重量还是差点把他整个人带趴下。
艾兰掰的时候没怎么在意尺寸,结果取的比陈玄昨儿那个银元宝还要多上一些。
黄金的密度又摆在那里,这一个少说也有四五斤,七八十两重。
要是折成白银,这起码价值千两了。
贾兰捧著这锭金元宝,回头求助的看了眼自己母亲。
李紈站在贾母身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嘴巴微微张著,嗓子眼的那句“快推辞”愣是卡在那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想她进贾府这么多年,每月二十两的月例,攒到现在,家底也才堪堪抵得上如今儿子手里这金疙瘩。
这份见面礼实在太重,她想让儿子推,可话到嘴边,就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
贾兰双手抱著金元宝,见母亲什么提示也没有,一时间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就这样杵在原地。
艾兰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李紈,瞬间秒懂,於是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贾兰的脑袋,轻声道:“拿去给你娘收著,別乱花。”
“是,谢玹叔叔赏。”贾兰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抱著金元宝快步走到母亲身边。
看著儿子跑向自己,李紈回过神,连忙让身后的丫鬟用帕子把金元宝裹好收妥,又隔著几步远远地朝贾玹道了个万福。
又閒聊几句,贾母见时候不早,又想著贾玹还要备考明年会试,这才放他回去。
结果艾兰刚回到梨香院,椅子都还没坐热,房门就再次被丫鬟敲响,“玹大爷,外头来了好多府里主子,快开门呀。”
艾兰有些不耐地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院里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打头的几个正是方才在前厅里被贾母介绍过的那些贾家姑娘们,身后还跟著各自的丫鬟,甚至就连那“红包”贾宝玉都来了。
“好傢伙,艾兰,你这是一网打尽啊。”
陈玄在暗位面里乐出了声,“除了那株仙草,你这是把人家棋盘上的大半棋子都招上门了。”
艾兰嘴角抽了抽。
她好不容易才从前厅那场社交里脱身,结果这些人居然全追到她梨香院来了。
“玹哥哥,今日便叨扰了。”贾宝玉第一个上前。
这群少爷小姐们进了梨香院一开始还算是比较老实,但很快就坐不住了,开始嘰嘰喳喳聊了起来。
艾兰又不得不作陪,於是在院中听著她们从釵环首饰聊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聊到哪家铺子的点心做得最精巧。
艾兰活了上万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偏偏被这群最大不过十六岁的小丫头围在中间,话都插不上一句。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艾兰又花钱请人置办了几桌上好的席面,这才把这群祖宗们给送出院子。
重新关上房门,艾兰往床上一瘫,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
“陈玄,你倒是说句话啊,今天下午你怎么一个字也没吭?”她对著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