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她面前的酒杯又被满上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晃动,映出一张强顏欢笑的脸。嘴角掛著討好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甚至没躲,也没吭声,只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数著这杯又是第几回了。
陈默走到卡座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桌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禿顶男人最先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林诗语也抬起头,当她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张浓妆艷抹的脸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紧接著,一抹肉眼可见的慌乱从眼底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
“陈……陈默?”她的声音颤抖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久不见。”陈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没有看林诗语,目光一直落在那三个男人身上。
“诗语,这你朋友?”禿顶男人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林诗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节泛白。
陈默没有等她回答,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的收款码,递到禿顶男人面前。
“今晚她陪你们喝了多少酒,我双倍赔。”
卡座里安静了两秒。
三个男人面面相覷,然后禿顶男人笑了,笑得很油腻:“兄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默的语气依然平淡,“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让你们揩油的。酒钱我赔,今晚到此为止。”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脸色有些不善:“你算哪根葱?我们跟林小姐喝酒喝得好好的,你突然跑出来搅局——”
“三万。”陈默打断了他。
三个男人同时一愣。
“什么?”
“你们今晚消费了多少,我出三倍。”陈默晃了晃手机上的收款码,“现在转帐,你们走人。”
禿顶男人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他上下打量著陈默,目光从那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到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板鞋,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
“小子,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他嗤笑一声,“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这身行头,加起来有没有一千块?还三倍,你赔得起吗?”
另外两个男人也跟著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林诗语的脸更白了,她咬著下唇,眼眶泛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陈默,你不用……我没事的,你走吧……”
她不想让陈默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更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跟人起衝突。
陈默没有理会林诗语,也没有理会那三个男人的嘲讽。他只是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亮给禿顶男人看。
屏幕上是一笔转帐记录。
收款方:繆斯酒吧。
金额:50,000元。
“五万块,预存在吧檯的。”陈默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够不够赔你们今晚的酒钱?不够我可以再加。”
卡座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个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五万块,在江城这种二线城市,够在繆斯酒吧开三瓶皇家礼炮了。而这个穿著地摊货的年轻人,眼都没眨一下就充进了酒吧的帐户。
禿顶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重新审视了一遍陈默,目光变得谨慎起来。能做这种事的,要么是真有实力的主,要么是脑子有问题的愣头青。但从陈默那股不卑不亢的气场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行,兄弟,你有种。”禿顶男人站起来,把手从林诗语腰上拿开,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今天给你个面子。”
他看了一眼林诗语,又看了看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带著另外两个人走了。
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子,下次装逼记得换身好点的衣服。”
陈默没搭理他。
卡座里只剩下他和林诗语两个人。
音乐还在放著,是一首节奏缓慢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
林诗语低著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她的手指还攥著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苏晚告诉我的。”陈默没有隱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林诗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苏学姐……”她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苦笑了一声,“我就说……怎么会这么巧。”
她终於抬起头,看著陈默。
那双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库,隨时都可能决堤。
“你都看到了?”她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默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林诗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大学时候的校花,现在在酒吧陪酒,被老男人揩油也不敢吭声……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陈默说,“只是觉得不值。”
林诗语愣住了。
不值。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开始发抖,那股强撑著的平静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在上海被骗了三十多万,信用卡、网贷、还有借朋友的钱,每个月利息都还不完……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帮我还债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泪终於决堤,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把脸上的妆衝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跡。她用手背胡乱地擦著,但越擦越花,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了一团,看起来狼狈极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林诗语接过纸巾,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她哭得很压抑,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把脸上的纸巾拿下来,眼睛已经哭肿了,眼妆花得不成样子,但她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事。”陈默靠在卡座的沙发上,看著她,“你欠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