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都县往西南去百余里,便见一脉青山拔地而起,横亘在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
这便是狼牙山。
此山势极险峻,峰峦如狼牙交错,故得名。
主峰不算甚高,但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如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
山脊之上怪石嶙峋,石色青黑,远望如一排狰狞的獠牙齜向天空。
山腰处生著密密匝匝的松柏,老乾虬枝,遮天蔽日,林中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森森。
山风穿过松涛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哭。
这样一个地方,自然是强人落草的不二之选。
最近一年多来,中山郡地面上最让人头疼的,便是盘踞在狼牙山上的一伙强人。
过往商旅、下乡收租的豪奴,都被他们劫过。
郡里派过兵去剿,可那山势太险,官兵到了山脚下便束手无策。
强人们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往下招呼,官兵丟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退去。
郡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对方只劫民,不动世家权贵,闹得不大。
这伙强人自称“狼牙贼”,有两个头领。
大头领自號“黑狼”,二头领自號“灰狼”。
每次出山做事,这二位都会戴上一个狼头面具,因此知晓他们真面目的人不多。
为何如此谨慎?
只因这“黑狼”“灰狼”都是本地人,且都来自本地大族。
黑狼本名王英,灰狼本名王雄,是嫡亲的两兄弟,中山郡望都县王家人。
他们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便是望都县那位收了郭家二百匹绢、拍著胸脯说“保管没事”的王县丞——王真。
狼牙山寨,聚义厅。
厅堂不大,正当中摆了一把虎皮交椅,椅背后的墙面上掛著一幅群狼啸月图,四米多长,非常有气势。
堂內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垫是整张的狼皮,尾巴还垂在椅前,毛色油黑髮亮。
王英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帛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浓眉大眼,颧骨高耸,下巴上一圈短髭,生得倒不算凶恶。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活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个心思狡诈的人。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黑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嵌了铜钉的皮带,带子上掛著两把短刀。
“大哥说了,”王英將帛书往旁边一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让咱们再干几票大的。到时候他会向郡守请命,带兵来『剿灭』咱们。”
他那个“剿灭”二字咬得格外重,说完便嘿嘿笑了起来。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王雄,比兄长矮了半头,身板却宽出一圈去,虎背熊腰,两条臂膀十分粗壮。
他的脸膛黝黑,一双三角眼微微凸出,下巴上一部络腮鬍子,根根如针,活脱脱一个黑面煞神的模样,看著极为凶恶。
王雄接过帛书,粗粗看了一遍,闷声道:“大哥向来谨慎,这次倒是胆大了。”
“不是胆大,”王英摇头晃脑地说,“是机会来了。大哥说了,他最近和郭家三郎走得近,就是那个郭敬郭三郎。郭家在中山郡是什么门第?攀上了这层关係,大哥的仕途便稳了。”
王雄將帛书放在膝上,瓮声瓮气地问:“郭三郎肯帮忙?”
“怎么不肯?”王英笑道,“大哥替他压了多少案子?那吴家的事,还有最近周家的事,不就是大哥一手按下去的?郭三郎这个人,旁的毛病不少,可总不能连『知恩图报』都不懂吧?嘿嘿,大哥说了,到时候让郭家为他美言几句,再使些钱,升为县令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雄听到“使钱”二字,忙问道:“给洛阳那边买官的钱,准备好了吧?”
王英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钱。”
“两百万?”王雄一愣,“不是四百万吗?”
“你有所不知。”王英站起身来,背著手踱了两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买官是有门道的。县令四百石,明面上的价码是四百万钱。可若是有人『德次应选』,便只需半价——两百万。”
“什么是『德次应选』?通俗点说,就是有地方上的大家族举荐,证明此人德行出眾、堪当大任。郭家替大哥举荐,这不就是『德次应选』么?”
王雄恍然,连连点头,“难怪大哥定要攀附那郭三郎,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所以啊,”王英转过身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咱们得抓紧再干几票。咱们这一年多就攒了两百多万钱,给大哥买了官就都没了,咱也不能白落草一回吧。”
王雄说:“要我说,这买卖咱就应该长久干下去,这可比种地、经商来钱快多了。”
又道:“大哥既然攀上了郭家,为何不索性买个郡丞当?郡丞也是四百石,价格应该和县令差不多,且不用离乡,就在中山郡当差,能护著咱们,多好。”
王英摆了摆手,嗤笑一声:“你懂什么。”
他走回虎皮交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著扶手,慢悠悠地说:
“郡丞和县令,虽说都是四百石到六百石(看郡县大小、繁华程度),可郡丞头上还有个郡守压著,做不得主。县令就不同了,一县之主,说一不二,那才叫真正的父母官。大哥苦熬了这些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王雄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大哥和二哥都这么说了,他也懒得再问。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二兄,我先去睡了,明日我会安排小的们下山查探,看看有没有合適的猎物。”
“行,去休息吧。”王英摆了摆手。
待弟弟离去。
王英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份帛书。
依然是大哥王真的秘信。
上面写的內容却不適合给老三看,老三性子粗豪,容易露出破绽。
秘信上说:郭家三郎此人,性燥而骄,未必肯真心相助。若能说动,自是最好;若不肯,便寻机將郭敬绑了,不可伤其性命,只须扣住三五日。愚兄手中有他这些年作恶的凭据,桩桩件件,录在简上。届时以此威胁,不怕他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