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贵是被一泡稀屎救了的。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事实偏偏就是这么荒唐。
他傍晚那阵吃坏了肚子,晚饭时喝了两碗隔夜的羊杂汤,肠子里便翻江倒海起来。
黑衣人衝进內院的时候,他正蹲在厕中化身喷射战士。
听到动静的郭贵,將头凑到通气孔前,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都嚇飞了。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沿著夹道无声地移动。
其中一人拖著一个家兵的尸体。
那家兵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著,嘴角淌著黑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郭贵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绞了一下,“咕嚕”一声,在寂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郭贵嚇得浑身一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只见他掀开脚下的厕板,连滚带爬地钻了下去。
粪坑不深,堪堪没过他的膝盖。
初冬的气温已经凉了,可粪坑里却还带著点温热,浓烈的臭气冲鼻。
郭贵胃里一阵翻涌,可他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將厕板轻轻盖回头顶,把自己埋进那片黑暗与恶臭之中。
他在粪坑里蹲了不知多久。
外面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搜寻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郭贵侧耳倾听,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忽有两道话声传来。
“郭敬这廝,竟敢欺骗大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著怒气,“我王英今日便让他知晓厉害。”
另一个声音响起,“二哥,杀了郭敬,会不会引来郭家的报復?”
“嘿嘿。”那粗嗓门冷笑了一声,“那郭敬恶事做尽,想杀他的人不知凡几。谁知道是我们做的?”
两人说著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郭贵在粪坑里又蹲了小半个时辰,確认再没有动静了,才哆哆嗦嗦地推开厕板,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恶臭熏天。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地响。
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了,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去主庄,稟报家主。
…………
望都县城东,郭庄。
郭家的家主叫郭绎,四十出头,生得白面长须,看著一团和气。
此刻他正阴沉著脸,听郭贵敘述。
郭贵跪在堂下,身上的粪水把青砖地面洇湿了一大片,那股子臭味瀰漫在整个厅堂里。
厅堂里还有几个丫鬟,皆都捂著鼻子想吐又不敢的样子。
可郭绎像是闻不到似的,负手站著,目光沉沉地盯著郭贵。
“你说,杀死我三儿的人中,有一人自称王英?”
“是……是小人亲耳听见的……”
郭绎沉默了片刻。
王真与狼牙贼的关係,別人不知道,他郭家岂能不知?
“好一个王英,”郭绎冷笑,“好一个王雄,好一个王真!好猖狂的恶贼!”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去请刘县尉来。”
半个时辰后,王真被抓下狱。
任凭他如何“狡辩”,郭家都认定是他害死了自家老三。
次日一早,中山郡的兵马便开始调动。
狼牙山主峰上,王英和王雄还蒙在鼓里。
因有王真为內应的关係,官府只要有意出兵,他们就能提前得到消息。
因此寨子的防备並不严,山道上连个暗哨都没有。
待寨墙上的贼兵发现官兵时,对方已经衝到寨门口了。
这一仗打得惨烈,却毫无悬念。
狼牙贼虽然凶悍,可毕竟只有三百来人,又没有准备,被官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快,贼人溃败,王英、王雄被砍了脑袋。
…………
距离狼牙山主峰数十米远的一处山峰上,两个道人趴在地上,偷看官贼廝杀。
圆脸道人冷笑道:“官府这次出兵倒快,以前干什么去了。若非这伙贼人招惹到郭家头上,只怕还得继续猖狂下去。”
另一长须道人眼中露出悲色,嘆道:“官府成为世家的走狗,这朝廷还是朝廷么?元义啊,你看这大汉是不是已经烂透了,正需我等拨乱反正。”
隨后他又自嘲一笑:“真要论起来,我等也是贼啊。”
圆脸道人不满道:“大贤良师为何如此说焉?我等乃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如何能与这狼牙贼相提並论?他配吗?况且庄子都说了,大盗者为诸侯,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等圣教打下了江山,汉才是贼!”
“元义刚烈,我不如也。”长须道人笑道。
圆脸道人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摸著脸道:“言重了。”
…………
官府一战剿灭了狼牙贼,为郭家报了仇。
王真也在狼牙贼被剿灭当晚“自縊”在牢中。
王真自縊的晚上,还有一人也丟了性命,正是郭贵。
这位在家中被人摘了脑袋。
消息传到郭府,郭绎勃然大怒。
“王家余孽,竟还敢行凶!”
郭家的报復来得又快又狠。
望都县的王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不分男女老幼,或下狱、或流放、或被“意外”死在牢中。
王真的妻儿被流放到交州,半路上便“病故”了。
王真的几个堂兄弟、表兄弟,有的被安了罪名斩首,有的被逐出中山郡,田產、宅邸、商铺尽数被郭家吞没。
不出一个月,曾经显赫一时的望都县王家,便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
而真正的“凶手”们呢?
此时已经来到黄河边的孟津渡,准备渡河。
“哈哈,痛快啊痛快,”刘备畅快大笑,“阿全这一计,一举三得。既帮周仓报了仇,又灭了王家和狼牙贼,还给了郭家一个教训。”
“可惜的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张飞有些遗憾。
刘全笑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侠客风范。”
“好!”刘德然掀开马车布帘,“元固此句当浮一大白。”
刘德然虽然没参与那夜的行动,但听刘备、张飞回来后的敘述,也觉得热血沸腾。
此时再听刘全诵出一句十分惊艷之句,只觉得才思如泉涌,感觉要憋出一篇千古名篇出来了。
可惜——
这只是他的错觉。
数十息后,刘德然颓然放下布帘,闷闷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元固,你这句子听著確实不错,但是单句不成篇,没意思。”
刘全哈哈一笑,“你要成篇,又有何难?!”
旋即朗声吟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