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摸尸人
天祈317年。
这年头,死个人还没死条狗动静大。
无主的尸首没人埋,一股脑全汊进了大江大河,顺著浪头起伏。
怒沧江分支,浊浪河,腥风滩。
昏暗的江天交界处,无数的黑鸦掠过。
嘶嘶....
淤泥包裹著赤色鳞片的细小红蛇,正蜷缩著...
忽的!
嘶!!
红蛇吐著芯子暴怒的挣扎起来。
“嘿嘿,补哇,大补哇!”
约莫四十的男子踏著没膝的绿色胶皮长靴,死死碾住蛇身,麻利的掐住蛇头,脸上泛著病態渴望。
刀尖一划,蛇腹迸裂,挤出那颗灰红色的腥苦蛇胆,仰头“咕嘟”生吞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顺手將红蛇拉直,甩了甩泥浆,朝远处干岸边一丟。
目光重新看向泥浆布满的腥风滩。
“老张!阿泽!別磨蹭了!又捞上来六具,赶紧推板车过来!”远处工友拉著掛满水草的大网,扯著脖子嘶喊。
“哎!来嘍!”
岸边沈泽闻声嚼著狗尾巴草,熟练地將拉车粗绳套上肩头,他一米六的个头,焦黄脸上爬满泥块,穿著领口发乌的灰布袍子。
为了抵御泥滩下刺骨冰寒,下身硬是裹了三条长裤外加一层棉裤,整个人显得臃肿而滑稽,像根插在烂泥里摇摇欲坠的枯柴。
五个人合力,將六具灌满了黑泥,发胀发臭的尸体叠上了板车。
那一堆腐肉招引来大头绿蝇,嗡嗡声连成了一片。
“起!”
板车轮子陷在泥里根本动弹不得,全靠人力生拉硬拽。
沈泽在车尾躬著身子,看似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也只是看似,实则憋著口气,掌心来回放在靠近的五具臭尸上,淡淡红光血气,涌入手掌,细微不可察觉。
“小沈,又在后头偷懒!光皱张脸顶个球用?使劲推啊!”老张回头骂了一句。
“好嘞,张哥!”
沈泽应了一声,咬牙一使劲。
.....
“哈......呼!”
到岸上,五人將板车掀翻,烂肉尸体滚在腥风滩火窑旁。
“这具归我了!”
沈泽手脚麻利地围上嫂嫂亲手绣的香巾,遮住那股钻心的恶臭。
他攥紧短刀,选择方才没摸到的那具臭尸,先撬开嘴,里头没金牙。扯开浸烂的衣物,怀里也没油水。最后,他在那僵硬发青的手指上瞧见了一枚褪色的银戒指。
拔不下来。
沈泽眼皮都没抬一下,短刀寒光一闪,断指,取戒,顺手丟进胸前的兜里。
接著刀刃剖开尸腹,黑色血冻粘稠流出,恶臭几乎要穿透香巾,他面无表情地確认肚子里没藏货后,反手一记剁刀將短刀扎在地里,用肩膀蹭掉下巴泥水,双手扯住尸体脚踝,猛地一甩,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窑。
“噼里啪啦!”
窑內传出骨肉爆裂的脆响,浓烟从窑顶滚滚而出。
这种地狱般的景象,他已经麻木了一个月。
沈泽摘下手套,取下带著淡淡皂角香的面巾,贴身收好
剁了剁脚边黑泥,朝腥风滩外面走去。
他来到这世界两个月,已逐渐適应!
父母健在,家中除他外有两姐一嫂。
自从二哥没了踪跡后,家里对沈泽格外的看重,他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些事情。
为了救两个月前昏死过去的“他”,烧光了家里所有银两,还背了数百两外债,大姐偷拿婆家鐲子当药费被打得半死,三姐被卖给上城大户人家当了童养媳。
而在这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子孙全的世道,人心比那河底的淤泥还要黑。
没了地契,便被赶了出来当贱户!
这些都是沈泽听来,但他醒来后体虚,嫂嫂秦素挨家挨户磕头求米,只为给他熬锅粥可是他亲眼所见.....
“二哥,这是今天的出息!”沈泽走到滩口,將口袋里的碎银和戒指一股脑抖了出来。
吴二守在腥风滩口子,拿树枝拨拉了下带血的玩意,意兴阑珊地扫进铁盆,发出一串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待手下的小嘍囉將沈泽身上搜刮乾净,吴二这才上前,反手勒住沈泽的脖颈,粗壮的小臂如同铁箍般猛然下压,那股属於练家子的沉重力道,压得沈泽脊骨发酸。
“沈老弟,上次让你问你家那小嫂子,愿不愿意跟哥哥搭伙过日子,问得咋样了?”
水老鼠吴二凑近了些,长著几根杂毛的脸上挤满令人作呕的戏謔。
自从数日前秦素过来接沈泽,被他偶然撞见后,这廝便像条豺狗,惦记上了。
“二哥,这事我提了,不过你也知道.....”沈泽极力压抑著呼吸,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只要你家那嫂子点头,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哦不对,乱了辈分.....她还是你嫂子,但你就是我兄弟!以后跟著哥哥我混,也能在滩上多摸些油水补你家的窟窿不是?”
水老鼠吴二在沈泽面前一阵比划,那佯装豪爽的嘴脸下,透著垂涎与胁迫。
“这.....二哥,天祈律例有定,夫丧未满三年,寡不得改嫁...”
“去他娘的天祈律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二张狂大笑,伸手拍了拍沈泽的脸颊,“况且这日子不也快了嘛!我没记错的话,你哥就是前年九月末没的,眼瞅著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回去好好劝劝!诺,再赏你两条鱼,滚吧!”
两条翻著白眼的死鱼被扔在脚下。
沈泽低头掩去了眸底深处那抹寒意,可只能口头敷衍应下。
这个吴二是这片地头蛇“断指帮”的管事,且专门管理腥风滩的摸尸人,传闻学过拳脚,出了名的喜好强闯寡妇门....
摸尸人,听著阴森悚然,乾的也確实是死人堆里刨食的绝户计。
天祈朝大厦將倾,国號“天祈”,寓意祈求上苍赐福,可老天爷降下的从来只有天灾与人祸。妖魔肆虐,外敌环伺,世俗的法度秩序早已烂碎如泥,只剩下帮派,乱军与邪教在废墟上野蛮生长。
人命贱如草芥,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成千上万的尸体像垃圾般拋入江河,顺著波涛冲刷至各处浅滩。时间一长,无名尸首堆积如山,腐败的黑浆不仅熏天臭地,更极易引发烈性瘟疫,甚至堵塞河道导致溃堤。
於是,便有了摸尸人这个行当。
官府在各大江河口设立起巨大的火窑,僱佣最底层的苦力將尸体捞上岸焚毁。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金银杂物,成了断指帮这等小帮派中饱私囊的財源。
至於远在庙堂的皇室,依旧只顾著在深宫里烧香拜佛,祈求上苍。
腥风滩便是断指帮的一处堂口。像沈泽这样的底层摸尸人,每天要在恶臭腐水里把残尸拖拽上岸,只有將尸身上的东西摸得乾乾净净,如数上交后,才能换来区区四五条发腥的鱼,当活命的口粮。
就在沈泽没走几步,便听到后面传来哀求声。
“小二哥,二爷!我真是一时糊涂忘拿出来了,您发发慈悲,饶了我这一回吧!”
“老张啊,你也是滩上的老人了,私自扣下蛇肉打牙祭,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怎么胶靴竟还缝了夹层?金叶子也是你这种贱命能藏的?”
“小二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先前吞蛇胆的老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断指帮混混,死死摁在铁锹柄上,他脸上鼻涕,眼泪混合著黑泥,抹得满嘴都是。
“老张,你应该知道,咱们『断指帮』这名头是怎么得来的吧?”
“不要....二哥!你....啊!!水老鼠,你不得好死!”
“哟,这眼神是想杀了我灭口啊?看来一根不够,那就再断一根!”
.......
夜风透著股湿冷的腥气,吹在脸上如钢刀剐过。
沈泽踏著胶靴头也没回的提著鱼往家里走。
同情莫不是个笑话!
他穿过一片污水横流,由土坯与乱石堆砌而成的贫民巷。
在一扇厚重的木桩门前站定。
这屋子虽简陋得连平房都算不上。
但好在门板扎实,没点子蛮力轻易撞不开。
门口青石板上,蹲著一个正在浣洗粗布衣裳的身影。
身上穿著件早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灰蓝色粗麻对襟长衫。
裤腿卷到了小腿肚,袖口则用两根细草绳牢牢扎在手肘处。
且因为布料缩水,极其紧实地贴合在身上,反而將她那丰腴的身段勒得圆润.....相当美好!
“小嫂子,这风口冷得紧,你快別洗了.....”
沈泽心疼的从木架上扯下一件旧绒衣,不由分说地围在了秦素的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