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秦素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溢满了喜色,她俏生生地站起身,顺势拍掉沈泽的手,嗔怪道:“別胡闹!这绒衣是你明天去书肆抄书穿的体面衣裳,弄脏了怎么成?鱼给我,你快进屋,姜水已经烧滚在桶里了,不赶紧泡泡,你那双腿迟早要废在寒气里!”
沈泽拗不过她,被秦素像推小孩子一样推进了屋,品子屋虽小,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让人安心。
秦素利落地打好一桶热腾腾的姜水,又从床头取来个陶罐。
她半跪在沈泽脚边,將內里的陈年艾草和温热的薑片,细致地贴敷在沈泽那双冻得发紫发僵的膝盖和腰椎上。
“呼!”
滚烫的药气顺著毛孔钻进去,沈泽长舒了一口气,浑身都酥软了下来。
“暖和儿了些没有?”秦素仰起俏脸,眼神里儘是心疼。
“暖和多了……嫂子,爹娘呢?”
沈泽望著秦素的脸,不是那种张扬的艷丽,而是一种温婉如水的柔和。
眼睛生得极清亮,看向人时,总透著一股子安分与包容。
只是,生活的重担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眼角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態,脸色带著些许气血不足的苍白。
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开水烫,握鱼刀留下的粗糙老茧。
“爹娘晌午被叫走啦,说是城里来了户大户人家,赶著修缮屋子,我也找了城里缝补活计,早上送过姜水就去,傍晚就回来!”
秦素边说边顺手將鬢角的青丝撩至耳后,捻著薑片,继续细致地贴在沈泽腰间穴位上。
“小嫂子,最近进城多留个心眼,可別被『无生老母』那帮邪性人给骗了去。”沈泽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认真叮嘱。
“你这小鬼头,还碎碎念起我来了....”
“啥小鬼,小嫂子...我十九,比你大一岁!”沈泽无奈地小声咕噥。
“大一岁又怎样?那我也是你嫂子!爹娘不在家,嫂如母,我就是你娘,亲嫂娘!!”
秦素贴完最后一处,像是为了彰显威严,身子往后一撤。
素手熟练地往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上一叉,顺势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因她这挺胸收腹的动作来得突然。
胸前那抹初具规模的弧度也跟著轻轻晃了晃。
沈泽收回视线,赶紧乾咳一声,再次提醒:“无生老母那帮人...”
“行了行了,小管家公,知道啦!”秦素眼神里儘是娇憨,放下罐子,轻快地转身,出去熬煮鱼汤。
沈泽双腿浸在温热的木桶中,身子向后一倒,长舒了一口气。
隨著眼帘合上,他的意识如潮水般沉入体內。
模糊的看到在五臟深处,正静静悬浮著一株暗红色的藤蔓。
它的根须如神经元般与四肢百骸隱秘相连。
藤蔓表面並不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类似鳞般的暗金色纹路。
它隨著沈泽心臟跳动而有节奏地轻微收缩、舒展,仿佛在呼吸。
“快了,吸了那么多的血气,又快要结果了!”
沈泽犹记他上辈子在研究院,做动植物杂交物种提取抗生实验时,不慎被自己用蛇毒培养出的藤蔓尖刺划伤,便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这个毫无尊严的乱世。
最开始那段日子,他整个人迷迷糊糊。
唯有意识深处能清晰感知到,那株跟隨他而来的毒藤正像寄生虫般,贪婪地汲取著他体內的每一丝养分。
以至於后来,沈泽才从醉酒老爹断断续续的碎念中得知,昏睡时的他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大补之物,血肉山珍,捏碎熬成汤餵他,脸上气色都会缓和不少,可没多久又开始变得苍白。
其中用三姐当童养媳换来的宝鱼,“铁鳞黑鰉”用处最大,足足让他气血充盈了五日,直到后面甦醒!
不过沈泽心里跟明镜似的,或许宝鱼很有用,但让他气血充盈的並非是这鱼。
先前大补之物,大多被藤蔓吸收,却並非毫无收穫,藤蔓渐渐开花,结果,那时沈泽不知是意念驱使还是什么,想著伸手摘,没曾想那果实竟真的穿透虚实,落入掌心。
在內视中瞧著硕大,现实如六味地黄丸颗粒,入喉的瞬间,沈泽清楚记得,那果子化作了一股滚烫的岩浆,十分狂暴。
根本不讲任何循序渐进的道理,如同一场凶悍的山洪,顺著他的食道轰然撞进乾涸的五臟六腑!
摧枯拉朽般冲开所有闭塞的经络!
痛!是撕心裂肺的。
但长年泡在腥风滩被冻发紫发僵的双腿,被这股气血冲刷,那些寒气蒸发成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血雾。
寒腿都如此,更不用说其他部位....
他又想起那天醒来,身上满是腥臭发黑的污秽,亏得是老爹帮他擦洗的。
若是换了小嫂子来……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有些燥得慌,实在不合適。
沈泽还记得老爹那时一边搓著那些污垢,一边又是艷羡又是唏嘘地念叨:“宝鱼不愧是宝鱼,除了贵,浑身都是宝!
老子这辈子要是能独自受用这么一条,嘿.....回头餵饱了你娘,估摸著还能剩下的力气去江上的花船里耍上几个来回!”
沈泽思绪回笼,这年头,爹娘,嫂子,大姐,三姐....非但没丟弃他,还....
或许这藤蔓便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依仗。
沈泽给这株藤蔓取名蛇藤,毕竟那藤蔓上的纹路像极了蛇鳞,且隨后他恢復,脑海中竟然带著残留的信息,就像是蛇藤植入进来记忆。
它汲取气血,开花结果,这果子就是提取后的精华血气,但只能汲取死物。
沈泽也大量鑑別过,对各类尸体才有用,他手掌碰到尸体时,蛇藤传来一种极度飢饿的“灼热感”,当他顺从本能汲取后,灼热转化为一种如坠冰窖的清凉感。
而血气或气血,则是成为武人的必要条件,这也是他从书肆里杂乱书籍中看到的......
若是自己能成为武人,或许那吴二就不敢打嫂嫂的主意了,家里欠的上千两也能还的清,那便宜老爹也能吃得上宝鱼!
两个姐姐或也能脱离苦海!
只是武人到底是个啥?该如何成为呢.....不知不觉沈泽已经著了。
.....
“醒啦?快別赖著了,趁热起来吃饭,吃完再补觉!”
“哎!”
秦素的呼喊瞬间將沈泽拉回现实,瞬间发现小嫂子半蹲在小杌子上替他擦乾脚上的水渍。
“嫂嫂……我自个儿来就行!”
沈泽老脸一红,心头有些发紧。这世道,哪有大男人让嫂子伺候擦脚的?
他赶忙夺过布巾,囫圇擦了几下,胡乱蹬上一双垫了厚厚稻草的布鞋,到了外屋。
“好香啊,嫂嫂熬的鱼汤饃饃,千金难换!”沈泽吸了吸鼻子。
“油嘴滑舌,不过也好,嘴这么甜,回头我得托媒婆给你寻个机灵的姑娘。等过两年爹娘抱上了大孙子,我也能跟著涨个辈分!”
秦素说著將黑麦饼,一点一点掰碎,实在掰不动,就用牙咬开,放入碗中,浇上坑洼土锅里的热鱼汤。
沈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
那是两块暄软的黑面饃饃,虽不精细,却是家里最好的进项。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又是把好的全留给他....
黑麦饼沈泽也吃过,谷糠和粗麦麩掺著土渣子揉出来的,典型“乾粮”的代名词,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可用汤一泡又成了渣子,喝完喉咙冒沙,磨得胃里生疼。
可沈泽没法拒绝。
他知道,若是推辞,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倔强的小嫂子,保准又要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沈泽低著头,大口吞咽著鱼汤饃饃。
他能做的就是改变现状,改变这个家!
至於秦素说的娶妻一事,他压根儿没敢往心里去。
在这人命比草贱的年月,自己这个隨时可能溺毙在泥滩里的“摸尸人”,谁家姑娘愿意把命搭进来?
饱饭过后,沈泽回到屋子里,將炭笔取出,开始抄书,这是他唯一且容易挣到钱的活计。
即便是这个世界,城內书肆最挣钱的依旧是小人话本,尤其是顏色话本供不应求。
就比如沈泽现在抄的这本琼明神....
说实在的,沈泽也想过用先进的思维去解决现状,可很多都行不通的,哪怕让他当文抄公,写小人话本都做不到,帮派划分,地盘观念很重。
城內城外,三教九流,层层剥削,尤其沈泽听书肆老板说,先前有个会写小人话本的小生,因为断更,被帮派绑走,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写,后帮派竟发现是条財路,於是乎......
也正是如此,沈泽打消了写古早金瓶的想法。
別哪一天他忽然失踪,只能在大街小巷的书摊上看到自己的署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