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沈泽关掉油灯,看了看熟睡的嫂嫂,转身去隔壁小床睡下。
第二天,沈泽去城內书肆,將三份手抄本递给老板。
结了工钱,又挑了新的小人话本。
“好字!小泽这字落笔乾净利落,透著股精气神。跟你这一比,我这原本倒像是隨手涂鸦的废稿了!”
书肆老板蔡胜反覆观摩,满心欢喜。
无论是这抄书的品质还是效率,沈泽都是他见过的后生里性价比最高的。
“蔡叔,隔壁打算开家什么店?”沈泽接过工钱,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来时他就瞧见隔壁连著的几间铺子,朱漆翻新,显然手笔不小。
“嘿,一个怪人,说是要开家武馆!”
蔡胜拿著鸡毛掸子边拍打书架浮尘边道:“方才那怪人还来过我这儿。叫啥子穆蓝天?
模样生得奇怪,齙牙都快长到下巴上去了,跟个松鼠似的。说话还漏风,嘖嘖,依我看,有这閒钱开武馆,真不如先找个正经大夫修修他那大牙!”
沈泽听罢,面上只是笑笑,並没太往心里去。
在这世道,活著的人,眼里只有明天的口粮和活下去的筹码。
只要刀没架在脖子上,谁有閒工夫去管旁人的长相?
然而,蔡胜接下来的话倒是让沈泽带有浓厚的兴趣。
“对了,小泽,你先前不是总念叨著想学拳脚嘛?”
蔡胜停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隔壁,“那怪人方才也想找人抄书,但他不给现钱,说什么『看了书里的內容便是工钱』。
这种赔本买卖我自是给拒了,不过瞧那神神叨叨的样子,书里记的没准真是些学拳的法门。你若有胆子,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沈泽眉头一挑。
“多谢蔡叔!!”
他道谢后,便朝旁边新修缮的院落走去。
“砰!砰!砰!”
沈泽握住崭新的铜环。
耐著性子敲了好一会儿,院內才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
“腻……是来拜师的?”
沈泽抬眼望去,心中暗道蔡叔形容得真是一字不差。
门后站著的男人容貌堪称奇诡,上嘴极度前突,是个极其夸张的“齙牙”,双唇根本无法合拢,难怪吐字如此费劲。
他下頜生满杂草般的胡茬,唇边那撇八字鬍更是修剪得参差不齐,透著一股不修边幅的邋遢劲儿。
若是寻常市井百姓见了这副尊容,多半会觉得滑稽可笑,甚至心生鄙夷。
但沈泽没有。
在两人视线交匯的瞬间,沈泽浑身本能地微微紧绷起来,十分警觉!
这怪人给人的“体感”!
让沈泽觉得是在面对一堵生了根的铁墙。
重。
极其的厚重!
“我是来应下抄书那活儿的。”沈泽开口。
“哦....进来!”
怪人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里走。
沈泽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若单从外头那朱漆大门瞧,这绝对是个阔气体面的大宅院。可一步踏进来,眼前的景象....
空旷,极其的空旷,简陋,粗暴的简陋!
这位主儿盘下这几间连著的院落后,竟是直接把里头隔断的墙体全给强行砸平了,满地的碎砖残瓦也只草草扫到角落,压根没做任何重建。
整个拳院连片像样的青砖地都没铺,就是一大片被硬生生踩实的黄土空地。
空地上,散乱地扔著一堆大小不一,类似槓铃的沉重石锁和石担,四周则密密麻麻地矗立著一人高的粗壮木桩,上面全套著打得发黑的厚重沙袋。
除了这几间摇摇欲坠的正屋和一院子的刑具般的练功桩,竟是再无他物。
“喏,把这张纸上的字,原封不动抄两百份。字写大点,我急著用!”
怪人摸出一张黄纸,拍在木桌上。
沈泽低头,瞧见黄纸上赫然写著几行大字:
【长青拳院】
开业大吉,头三天收徒一律半价!
记名弟子:一百两!
入门真传:一千两
(概不赊帐,只收黄金)!
沈泽盯著那个“黄金”的字眼,眼角止不住地狂抽了几下。
一百两银子已经是普通人家凑出的极限,一千两黄金?!
哪怕是广陵城,赫赫有名的顶尖武馆“猿山拳院”,撑死也就这个价码!
这大叔莫不是穷疯了,跑到这儿来抢劫的吧?
沈泽只觉得一股浓浓的“江湖骗子”气息扑面而来,挡都挡不住。
“这个,抄二十份。工钱嘛,就当你提前看了这里头的內容了!”
穆蓝天从怀里摸出一本白线装订的旧蓝皮书,隨手丟到沈泽面前。
紧接著,他咧开漏风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直勾勾地盯著沈泽,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说谢谢!”
沈泽有点懵,望著他偏执又带著几分孩童纯真的眼睛。
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回了句:
“……谢谢。”
穆蓝天听后,似是完成了某种重要仪式,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屁股陷进院角的破竹摇椅里。
他闭上眼睛,身子隨著摇椅晃悠起来,好不愜意。
“叫什么?平日里干甚活计的?”
“回前辈,晚辈沈泽,平日里……就是替人抄书的。”沈泽老老实实地答道。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了半晌。
就在沈泽以为对方已经睡著了时,穆蓝天猛地睁开眼,语气里竟带著几分莫名其妙的不满:
“你为什么不问我!”
“呃……”沈泽眼角无奈抽动,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眼下,他只能硬著头皮捧哏:“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穆!蓝!天!”怪人答得掷地有声,下巴翘得老高。
沈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大摞纸,试探道:“穆前辈,这抄写量著实不小,晚辈能带回家去抄吗?”
“招生的条子可以带走,拳法不行!”
穆蓝天连磕绊都没打,直接拒绝。
“好的前辈,那晚辈就先在这儿把拳谱给抄了。”
沈泽心中暗喜,终於能看看这书中名堂了,手刚伸向那本蓝皮书。
“慢著!先抄那个!”穆蓝天连眼睛都没睁,却精准无比地指向了那张黄纸传单。
沈泽默默收回了手,拖过一条长板凳,趴在木桌上,蘸笔,开抄!
.......
一日后,晌午时分。
沈泽揉了揉酸软的手腕,那两百份总算抄完了,交代了一声后,便打开拳法本准备抄录。
“长青者,取『草木常青、生机不绝』之意。炼此拳者,必先静心凝神,感悟草木荣枯……”
前面大段的微言大义被沈泽飞速掠过,直到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炼肉篇》的一行小字上:
武人开端,炼肉篇,四大发力窍:龙蟠窍,位於肩胛与腋下交界处,对应肩井极泉,此乃力量的总闸门与躯干的连接轴。
当此窍打通,胸腔烘炉內的狂暴气血能毫无滯涩地涌入手臂。
发力时,肩胛骨处会泛起暗红光斑,且打通此窍者,方可称之为武人!
“前辈,这『龙蟠窍』……该如何打通?”
沈泽是秉著不懂就问的原则,希望套出些话。
“怎么?你也想学?”
“想!”
沈泽毫不犹豫点头!
穆蓝天斜乜了他一眼:“通窍可不是绣花,就你这副虚不受补的小身板,强行冲关,五成当场毙命,剩下五成残废!”
沈泽心头猛地一沉,隨即心思电转,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摇椅上的怪人深深一揖,诚恳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谢谢!!”
“嗯?你这小鬼……”
穆蓝天被这一记突如其来的鞠躬和那句响亮的“谢谢”弄得一愣,顿时有些不会了!
“也罢,都说谢谢了,若不告诉你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
穆蓝天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可知,何为『武人』?”
“晚辈认为武人乃修行之人,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沈泽试探著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