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师傅!”沈泽顾不得擦去嘴角血跡,连忙躬身开口。
他算摸透了些这老怪物的性子,管他本事多通天,就惦记著钱,惦记著这口规矩。尤其是那对大齙牙,每次说出这三个字时,总是漏著寒风,透著股说不出的滑稽。
“嗯。你自己慢慢適应。”
穆蓝天反手拿了本书放在了桌上,“这本书,也抄二十遍,武人的基础常识,往后没事多赚钱,少烦我,还有別得意!你现在连入门弟子的边儿还没摸著呢!”
说著,他指向窗外月色下那几根黑沉沉的粗壮木桩,“什么时候你能凭力气將它从土里连根拔出来,力气算勉强够看,到时候,照著书里的法子开贯甲双窍,那就这样!”
“.....多谢师傅教诲。”
沈泽体会到了什么叫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丟块骨头让狗自己悟出怎么啃,这样也好!武道除了水磨功夫外,就是摸索!
不过奇葩的是,別家的木桩是用来打的,这木桩是用来拔的?那旁边那些磨盘大青石呢,总不至於用来练劈掌吧,那得打到猴年马月才能碎?
良久,沈泽適应了身子,起身,他惊讶地发现,视线因脊柱撑起,拔高了寸许,整个人透著厚实感。这种厚实,不是长了赘肉,也不是骨架变大,而是浓稠的气血在皮肉下堆积奔涌。这感觉,比刚服下蛇藤果实还要凝练!
他试著朝空气挥出一记重拳。
“呼!”
沉闷的破风声在狭窄的屋內响起。
沈泽眼睛一亮,这就是破窍后的世界吗?
快!太快了!
重!重得出奇!
沈泽握了握拳头,感受著手臂传来的力量感。难怪王九说一个正经武人,能隨手灭掉十个他!
沈泽虽还只是个半吊子,但已能体会那种全方位的质变。
《长青拳·篇一》里写得明白,炼肉境修的是一身横练的死力,在气血增幅下,身体机能会呈几何倍数增长。至於能强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这副皮囊能承载多少气血。
沈泽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泛起鱼肚白的天色。
晨曦微露,寒风顺著窗缝钻了进来。
心头的热血还未平復,他猛地意识到,院子里还有个让他掉脑袋的麻烦没解决。
........
数个时辰后,长青拳院后门。
周霖霖再度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苍白髮灰的天。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头还隱隱作痛,她吃力地撑住冰冷的地面,强迫坐起身来,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一番,衣襟完整,並无大碍,她这才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门槛上,捧著本书出神的沈泽。
“姑娘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她有了动静,沈泽收起书,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那语气听著像是关心,实则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大齙牙歹人呢?!”
周霖霖记忆还停留在昏睡前那刻,竟然隔空一弹指,就让她失去了意识,那种被绝对碾压的恐惧,让她心有余悸。
“姑娘,说来话长。”
沈泽放下书,面不改色的开始胡编乱造,“昨夜那歹人被师傅赶走后,没过多久竟然又折返了回来,想再度將你掳走,师傅勃然大怒,与其在后院战成一团....最后,师傅拼尽全力將那贼人当场格杀,但.....”
沈泽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师傅也因此身受重伤,他交代完后,便闭关疗伤去了,还叮嘱我一定要护送姑娘平安回城主府。”
这一番话,沈泽自认为是滴水不漏。
他清楚,穆蓝天或许不畏惧城主府,那是人家有神仙打架的本事。但他沈泽不行,他们全家还是城外朝不保夕的贱户,爹娘还在泥瓦班干著最重的苦力。
家里早已经不起任何风浪,即便城主不计较,可广陵城里总有想破了头要巴结城主的人,那些豪门走狗,隨便动动指头,就能让他们家有灭顶之灾,既然便宜师傅只管杀不管埋,那做弟子的只能替他擦屁股!
周霖霖听著沈泽这番轻描淡写的敘述,秀眉微蹙。
总觉得这事儿巧合得厉害,可一时又找不出什么问题。
“我怎么会在这儿醒过来?”
“昨夜院里打得热火朝天,碎石乱飞。”沈泽指了指院墙根塌陷的一角,煞有介事道,“师傅怕误伤到你,才叫我背著你躲到后门这儿避一避,等你醒了,好儘早送你回城主府。”
“你是说,抓我的那个歹人......死了?”周霖霖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沈泽,“带我去见见馆主,我城主府必有重酬相谢!”
“姑娘,我方才说了,师傅他身受重伤,绝不见客。”沈泽苦笑著摇头。
“那……带我去见见那歹人的尸体!我要带回府去辨认身份!”
“哎哟,姑娘!”沈泽一拍大腿,满脸的无奈,“那种晦气东西,我早就趁著天还没亮,拖到城內河里餵鱼去了。我师傅这人脾气古怪,最是不想沾染官府的麻烦,更不想坏了这里的清静,这才没让我通知官家。”
“当真?”周霖霖盯著沈泽,那股审视目光狠狠划过他的脸庞。
“姑娘,我骗你作甚?您瞧我这副模样,哪敢乱说话!”沈泽神情坦然,语气里还带著一丝底层人的悽苦。
周霖霖撇了他一眼,作势要往后门里闯,可手伸到半空,想起父亲叮嘱过话,又悻悻地缩了回来。
“也罢。既如此,那就由你.....送我去內城!”
说罢,周霖霖转过身,隨手解开了头上松垮的赤红髮带。
她將髮带轻咬在朱唇上,那动作透著种利落的美感。隨后,她两手隨意地晃了晃那黑色长髮,手指如飞,重新扎起了一个颯爽的高马尾。
沈泽站在一旁,看著沐浴在微光中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失了神。也確实是他这种混跡腥风滩的摸尸人很难见到的风景。
“我叫周霖霖。”
重新束好发的少女转过身,眸光灵动,语气里少了几分警惕。
“沈泽。”
沈泽回过神,微微点头,低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晨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顺著那条破败的巷弄,朝著广陵內城的方向走去。
“你这是破窍踏入武人门槛了?”
行走间,周霖霖突然停下脚步,歪著脑袋,那双灵动如鹿的眸子,在沈泽身上反覆剐蹭,“我刚才就觉得奇怪,你身上的气血虽说还很生涩,却厚实得很。你.....不是在那儿抄书的吗?对哦,你刚才还一口一个师傅,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昨晚师傅见我根骨一般,但態度还算赤诚,便破例收我做了个记名弟子,顺手替我破了龙蟠窍。”沈泽低眉顺眼地回答,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昨晚刚破窍,你现在竟然就能下地走路了?!”
周霖霖看向沈泽的眼神十分怪异,作为城主府的大小姐,她太清楚武道破窍的凶险。寻常人冲窍穴,劲力过处往往会震伤经脉,即便气血再旺盛的人,破窍后也得在床上挺尸一两天才能缓过那股劲儿。
可沈泽倒好,昨晚刚破的窍,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与她在大街遛弯,甚至早上还能拋尸?
“果然,高人就是高人.....”
周霖霖在心底琢磨,能將劲力掌控到保护破窍者经脉不受损的程度,这前辈最少也是开了八窍的磨皮境大成者!放眼广陵,也就猿山拳院那位能达到!
“沈泽,你师傅名讳是什么?回头我一定要备上一份厚礼,亲自过来探望谢恩!”周霖霖有些激动,这种级別的隱世高手,绝对值得城主府全力拉拢。
“师傅名讳穆蓝天。”
沈泽观察著周霖霖反应,隨即补了一刀,“不过周姑娘,师傅他老人家入定前特意交代过,他平生最不喜名声累人,更厌恶外界嘈杂。尤其是他为了救姑娘还受了內伤,怕是更不想被打扰了。”
“我懂!我懂的!”
周霖霖一副“我太了解高人脾气了”的表情,笑著做出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那些实力深不可测的怪物,不都喜欢这种深居简出的格调嘛。
两人穿梭在外城那逼仄且瀰漫著餿臭味的长巷中。
在旁人看来,这一幕差异化到了极点。
左边周霖霖,一身绣纹的明黄劲袍灵动秀气,踏著鹿茸皮靴,举手投足间儘是世家贵气,而右边沈泽,一身灰黑色粗麻布衣,因为昨晚折腾,还粘著草屑尘土,寒磣布鞋磨得薄了半寸。
一个像是能照亮污泥的灿烂金芒,一个则是深陷在泥沼里暗淡影子。可让路人感到惊诧的是,那位贵不可言的內城大小姐,竟然耐心地给那麻衣小子解惑,眉宇间竟没有半点嫌恶与不耐烦。
“那.....那不是城主府的二小姐吗?”
“你睡懵了吧?周二小姐什么身份,会来外城这等腌臢地方?还没带护卫?”
“也是,但瞧那身段气派,定是內城那四大家的人跑不了。”
街边,几个正蹲在墙根下啃硬麵饼的汉子低声嘀咕著,眼神里既有惊艷,也有对阶级差別的畏惧。
“那男的是谁?怎么没点自知之明,竟敢跟这等贵人並肩而行?”
“呵,你懂个屁。內城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们,閒得发慌,不是经常有人喜欢跑来外城寻刺激吗?没准儿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高枝了....”
“別看了!那等閒事是咱们能管的吗?快点去米行门口守著抢陈粮,听说明儿粮价又要上浮两成!再不买,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沈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粮价上涨,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这世道的粮价在涨,活人的命在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