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世人皆为利益所困,真是无趣至极。”
邵弘道並没挣脱,用那悲悯的眼睛看著沈泽,傲然地挺起了胸膛,一字一顿道:
“吾邵弘道!是明年天祈朝春闈的,文科状元!”
明年?状元?!
沈泽听完,嘴角狠狠抽了两下,他想笑,还真是在林子里遇见了个疯子,大字不识的武夫都知道,科举能不能中状元,那是仙官钦点的,居然有人敢提前一年,大言不惭地预定状元之位?
“阁下浑身杀气,坐在此处如临大敌,是在怕什么?怕这吃人世道?还是怕这內城不公?”
邵弘道见沈泽无语,忽然轻笑一声。
他以一种完全不似武功,却又十分滑溜的劲儿,越过沈泽手,扯下了鸡腿,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足下放心!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吾高中状元日,必將手持圣天子之剑,还这世间一片朗朗青天!唔.....这鸡烤得確实入味!”
看著眼前这边吹著牛皮,边狂炫夜宵的跛脚疯书生,沈泽彻底被气笑了,好个狂妄的疯子!
“你不是自詡明年的文科状元吗?那这只鸡,就当是沈某提前给你隨的份子钱了!”
沈泽身子微微前倾,盯著邵弘道的眼睛,“既然你满嘴都是天地道法,命运使然,那我问你,是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
“吧嗒。”
邵弘道正在咀嚼鸡肉的嘴,瞬间僵住了,半块碎肉从他嘴边掉落,砸在大红色的囍字杯上。
他抬起头,盯著沈泽,仿佛根本不信,眼前之人,居然能说出这等,顛覆天地纲常的话。
“足下......”
邵弘道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猛地端正了坐姿:“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沈泽。”
“哈哈哈哈哈哈!!”
邵弘道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癲狂大笑!那笑声激盪,惊飞了远处枝头上的夜鸦。
“好一句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
邵弘道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沈泽,那空洞的眼里却燃起了烈火:
“可是沈兄,你这话,终究还是带了些凡夫俗子的市侩气啊!人怎能与天斗?又怎不能与天斗?!”
他一把抓起茶杯,將烈酒狠灌入喉咙。
“人能改变多少天命,全在於他敢往这天地的赌桌上,压上几何的代价!逆天改命,是要流血的!!”
说到这,邵弘道忽然低沉下来,透著股看透千古的悲凉与无奈,“有人殫精竭虑一辈子,却在这歷史的长河里掀不起半点风浪,而有人高踞庙堂,仅一念之差,就能让这天下天翻地覆!这就是命运权重的不同!”
他霍然起身,拖著那条残疾的跛腿,他伸出手,指著下方那灯火辉煌的花船,又指了指远方那片埋葬著无数饿殍的外城贫民窟,声音嘶哑却犹如黄钟大吕: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沈兄,天祈朝二十年来,分崩离析,狼烟四起,诸侯夺权爭霸,打得尸横遍野,饿殍满道!”
“那些身居高位的肉食者,何曾在意过脚下螻蚁的死活?那些连明日能否果腹都不知道的百姓,心中又怎会生出什么狗屁的亡国之痛?造就这等修罗局势的,不是那野心勃勃的梟雄,便是那逆天而行的疯子!”
邵弘道猛地转过身,夜风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世间万物,苍黄翻覆!纵使这乱世波譎云诡,但只要制心一处,便无事不办!天定固然胜人,但人定兮.....必胜天!!!”
沈泽盘腿坐在黄纸旁,嚼著嘴里的花生米,竟有些无言....
他听懂了,但又没完全听进去。
作为穿越之人,他当然明白这种宏大敘事背后的歷史规律。
可现在他是个要杀人护家人的贱户流民,这些拯救苍生的理论,实在太遥远,太空洞了。
“理是这么个理。”
沈泽將一块啃乾净的鸡骨头隨手扔进草丛,抬眼看著那位慷慨激昂的“准状元”,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么敢问这位明年的新科状元郎,你那一肚子的宏图霸业,打算如何救这烂透了的世道?”
“天道有常!预知將来,当观以往!”邵弘道重新坐回沈泽对面,眼底闪烁著绝对自信与狂热,背诵著他打磨了许久的治国策:
“得贤者治,失贤者丧!取民者安,聚敛者亡!这乱世用人铁律,必须是论才不论德!
若只用有德无才之人,必將祸害朝政!我若主政,必推行严法酷吏与惠民之政並行,无德者不贵,无能者不官,无功者不赏,无罪者不罚!”
邵弘道一口气说完,他那融合了儒法两家精髓的宣言,猛地举杯灌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泽:“沈兄,以为如何?!”
“……”
沈泽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邵弘道那双激动而布满红血丝眼,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浮萍小草不与参天大树比高低,莫要攀,莫要比,能护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能確保今晚睡下明早还能喘气......知足常乐,就足矣了。”
沈泽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谈你的治国平天下,我磨我的杀人剔骨刀,道不同,却都在这同一片黑夜下挣扎求生。
“哈哈哈哈......”
邵弘道听完这番胸无大志,却又通透务实的话,先是一愣,隨即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理解。
“人生自苦,他人难悟,唯有自爱,方能自渡。”
邵弘道笑著,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举起那个印著囍字的小酒杯,遥遥敬了沈泽一杯,“沈兄,是个活得明白的妙人。”
“彼此彼此,邵状元,也是个罕见的疯子。”
沈泽见状,也举起酒壶,畅快地笑了起来,天下大事,无奇不有,天下眾生,无人可评....
……
不知过了多久。
夜风变得越发淒冷,黄纸上的烧鸡只剩下一堆散乱骨头,两包滷味被席捲一空,那壶烈性烧刀子,也已经被两人你一杯我一口地喝得底朝天。
酒菜全下肚了。
而远处那条宽阔的內城河面上,数艘花船,也终於在夜色中缓缓调转了船头,朝著岸边的码头,靠了过来。
寅时末,到了。
“邵状元,你猜错了,我今晚坐在这里不是在等人,而是在等著杀人!”
沈泽拍手起身,转过头,似笑非笑,“你说,我这样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杀他,他杀你,这世间眾生犹如蛊盅里的毒虫,哪有什么对错好坏?”
邵弘道直视著沈泽,“你认为他是坏人,只因他断了你的生路,但归根结底,太弱,合该被当成別人的血食!感恩戴德奉若神明的善人,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身在高位,隨手施捨可怜了你罢了!”
“真到了哪天,你足够强大,为给病榻上的娘强续口气,挥刀杀掉別人的母亲去抢夺续命的灵药时,你在那人眼中,是好是坏?”
邵弘道將杯中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幽幽道,“所以,好坏並无定论,清心寡欲是活,满手血腥也是活,命就这一条,大不了无非一死罢了!”
“那你呢?”沈泽被这歪理说地沉默了下,下巴朝江面扬了扬,“你大半夜在这荒郊野岭,又是在等谁?”
“等我的妻子,在花船上。”
沈泽愣住,眼里闪过错愕的荒谬。
“清心寡欲是道,声色犬马同样是道,这世间万物,在我这双眼里,跟我刚才啃完的盘中鸡骨,並无半分区別。”
邵弘道回答得理所当然。
“没人性啊!”
沈泽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你一大男人,居然让妻子去那种下贱地方.....”
“盘缠不够了,自然要有人去赚。”
邵弘道面对沈泽的鄙夷,眼神依旧温和,“何况,色是刮骨钢刀!拿这红尘慾海,来磨一磨她们的剑心也好!尝尽天下最骯脏的欲,看透世间最下贱的恶!
待到洗尽铅华,拔剑出鞘的那一刻,她们的剑心才能坚如磐石,斩断红尘而绝不动摇!这把下九流的刮骨刀,便是她们证的道!”
疯子!!
用千人骑跨的风尘屈辱,去磨礪高洁的剑道?!
沈泽头皮发麻,心底生出了一丝难言,这跛脚书生,或许真是个拯救乱世的圣人,但是一个疯圣人!
花船靠了岸,从船头跳板上,陆陆续续走下五个满身酒气,脚步虚浮的汉子。
而与此同时,在花船阴暗的船尾处,两道曼妙身影跃入江中,没有落水的巨响。
那两个分別穿著紫色与青色衣裙,样貌身材皆属上品女子,如同两只轻盈的飞燕,足尖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连点,踏水无痕!
不过几个呼吸,两名女子便直接掠上山林,来到了邵弘道身边。
紫衣女子上前將邵弘道从地上搀扶起来,从高耸胸口处掏出了大把金票和碎金:“夫君,这些过夜的钱,足够我们赶路了!”
青衣女子则转过头,古井般眸子,静看了沈泽一眼,露出抹温和微笑:“多谢公子刚才照拂我家夫君,我观公子气息外溢,尚未稳固,想必是刚破了窍门。
武道一途,要走的路还很长。若是有朝一日公子觉得前路断了,走投无路时,便拿著这个剑穗,去北方的极意门,或许,能保你一命。”
说罢,青衣女子隨手一拋,一枚用冰蚕丝编织的青色古朴剑穗,落入了沈泽手中。
沈泽还没缓过神来,两女从河上踏水而来,速度快到,他看不清残影,且经歷那样极速爆发,她们皮下没有丝毫气血翻涌的跡象,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泥沼里刨食的野狗,不懂什么名门大派的规矩,但护身符,我从来不嫌多,多谢邵夫人!”
沈泽將剑穗收入怀中。
邵弘道借著紫衣女子搀扶,站稳了身子,他伸手从那堆充满风尘味的金票中,隨手抓出两张。
“沈兄,这些便算作方才我白吃你那半只烧鸡的饭钱。”
邵弘道见沈泽微微皱眉,微笑著摇了摇头,“別急著拒绝,你若嫌这钱脏,不想要,大可出门散给那些快饿死的流民。
財是下山的猛虎,饿虎扑食,自然会咬死那些贪心不足的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舍了猛虎的一半,便得了沈兄你刚才容我的一刻安寧,有舍,必有得!”
“邵兄,你把钱当猛虎,可在我眼里,钱就是能填饱肚子的死物!这买鸡的钱我收了,至於这只老虎到底会不会吃人.....那也得看它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沈泽忽然嗤笑一声,將金票一把抓进手心。
邵弘道听罢,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讚赏地大笑起来。
隨后,他低下头,看著残废的腿:“天道尚有缺,何况凡人皮囊?这一深一浅,正合天地阴阳交替之理,每走一步,都是在踩踏这世间的规矩,妙不可言!”
“你確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过,这婊子的世道,若是循规蹈矩,迟早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或许,真得靠你这种疯圣人,才能把这天,捅出个大窟窿来!”
“借沈兄吉言,也希望沈兄你.....能活著熬到这乱世结束的那一天。”
邵弘道將那只印著囍字的酒杯收进布包,迎著夜风深吸了一口气,“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即便是满盘皆输的遗憾,那也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绝唱!我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如箭离弦,永不回头!”
话音落下。
不知何时,青衣女子已背起沉重的破旧书篓。
三人行,两名女剑修,一左一右地护持著中间那跛脚书生,渐行渐远.....
沈泽站在原地,目送著这荒诞却又如同史诗般的一幕消失在视野尽头。
隨后,他缓缓转过头,终於,那冰冷目光,穿过山林的树冠,看到了只水老鼠!
哲学和救世,是疯子该去考虑的事。
他现在该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