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认得的!”
老鱉头老老实实地答道,“王九是腥风滩上的摸尸人,他爹以前就是东家顺丰鏢局的趟子手,这小子做人活络,路子野,对了,那沈泽,平日里成天跟王九混在一处.....而且这次走水押船,王九拉了不少泥腿子去充数,沈泽应也......”
“你说什么?”
曹二爷忽然抬手,硬生生掐断了老鱉头的话。
“东家......老奴是说,王九是腥风滩的摸尸人......”
老鱉头嚇得一哆嗦,赶紧重复。
“不是这句。”曹二爷眉头微蹙,眼神十分锐利。
“他爹以前是.......”
“也不是这个!”曹二爷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老鱉头的眼睛,“你刚才说,沈泽怎么了?”
“对...对!沈泽经常跟王九混在一起,但这几天,王九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露过面!”
老鱉头如捣蒜般点头。
“混在一起,走水....哼!”
曹二爷忽然冷笑一声,“啪”地合上了珍宝阁那份底档,“行了,我知道了,一把老骨头,別在地上趴著了,这次篓子不怪你,回去吧。”
“东家!”老鱉头抬起头,眼中满是迟疑,显然没料到曹家就这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老鱉头,回去差人好好查查那个王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消息立刻上报。”
大管家方寸適时地走上前,半拉半扶地將老鱉头拽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宽慰:
“至於吴二少爷的仇,二爷心里有数,长青拳院敢不给咱曹家面子,这梁子里子面子咱自然都会找回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把外城那一亩三分地给曹家守好,懂了吗?”
“老奴明白!多谢东家体恤!”老鱉头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偏厅。
待老鱉头消失在迴廊尽头,方寸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问道:“二爷,这事儿您看怎么料理?”
“叫文锋、文羽跑一趟长青拳院,把那个叫沈泽的小子给我带回来,记住,要活的。”
曹二爷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机,“我倒要好好审审,是不是他在那条船上作的祟!”
其实,曹昌军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真相,曹无欢下令灭口时,恐怕怎么也没算到,那些底层的泥腿子里,还藏了个破了三窍的武人,且是能杀破三窍的武人!!
退一万步讲,即便炸船的事与沈泽无关,单凭杀他曹家血脉的仇,便绝不可恕!
想到这里,曹二爷看向门外的目光越发幽深。
外人只猜吴二是老鱉头的义子,却不知,吴二是他曹二爷的亲骨肉。
当年老鱉头续弦,娶了个水灵灵小姨子,他一时兴起,暗中霸占了那女人多次。
后来偶然见到渐渐长大的吴二,眉眼间竟与他如出一辙,暗中查证后才確认了血脉。
他一直没把吴二接回內城,只让他在腥风滩野蛮生长,好磨一磨心性!
暗中替他铺路,包括黑市拳台上,若没有曹家在幕后做局,就凭吴二,凭什么能杀死身经百战的黑风?
他之所以留著老鱉头不杀,就是因为这老东西不仅替他养了儿子,还把外城的断指帮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现在,吴二死了,断指帮也快散了,这老狗也合该清算了!
曹家后院的演武场上,拳风呼啸。
曹泓正被曹文锋、曹文羽两位堂哥,按在狠狠操练,叫苦连天,他眼角余光瞥见方管家走来,如蒙大赦,收起拳架子:“方管家!可是有要紧任务派给两位堂哥?哈呼....我总算能喘口气了!”
“二少爷快歇著去吧,但只能歇一小会儿,当心二爷查岗。”
方寸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十好几的曹泓,与曹启两人一个娘生的兄弟,都被保护的太好了,也不如大少爷心性坚定!
“晓得晓得!”曹泓抹了把汗,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
方寸走到两位劲装中年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曹文锋与曹文羽对视一眼,咧嘴一笑,终於来活了。
“要活的!”
“自然!!”
二人隨即掠出曹家大院,直奔外城而去。
........
同一时间,城主府。
书房內,案牘堆积如山,周霖霖正埋首在一堆公文中,忙得焦头烂额。
最近她父亲周远山忙於闭关,她只能和风伯,周詡尘一起硬著头皮处理这满城的政务。
除了边境前线每日飞报战况,还有上头压下来的繁重进贡任务,要筹措多少粮草,上缴多少税银,搜罗了哪些奇珍异宝......
乱七八糟的琐事就像永远理不清的乱麻,压得整个城主府连轴转。
周霖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隨手翻开一份外城谍报。
目光刚一扫过,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断指帮老鱉头义子被杀,他率眾围堵长青拳院,拳院馆主仅出一招,击溃上百帮眾,老鱉头重伤,鎩羽而归。
“嗯?!”
周霖霖一扫疲態,水灵灵的眸子里迸发出惊喜光芒,“那位前辈出关了?!太好了!”
她早就惦记著去长青拳院找沈泽,藉机拜那位深不可测的穆前辈为师。
只是一直被这满桌的破公文绊著腿,加上穆前辈闭关养伤,这才拖延至今。
可现在,她是真的一刻也坐不住了!
“不行!等爹一出关,本小姐就开溜!这些破文书,谁爱批谁批去!”
想到这,周霖霖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颗俏皮的小虎牙。
........
此时,长青拳院正堂內,气氛却格外肃穆。
香炉里青烟裊裊,沈泽双膝跪地,正在行正式拜师大礼。
穆蓝天今日一扫往日那种抠搜,邋遢的市井老怪物形象。
他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袭深沉的夜青色长袍。
长袍的做工考究,採用是极难的嵌绣工艺。
从右肩至左腰,斜贯著绣了七颗璀璨的银色星辰,正好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勺形轨跡,衬得他整个人渊渟岳峙,宗师气度尽显。
“师傅,请用茶!”
沈泽恭恭敬敬地连续端起三盏拜师茶,高举过头顶。
“嗯。”
穆蓝天稳稳接过,一饮而尽。
隨后,他缓缓起身,双手负於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沈泽,儘量收起大齙牙,声音难得有威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的第五个亲传弟子,说实在的,为师不怎么会教徒弟,但这门里,有我定下的死规矩!”
沈泽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第一,逢年过节不用来给我磕头,免得烦我,但为师过整十寿日那天,你必须到场,记得备大礼,第二,同门亲传间若生嫌隙,绝不许私斗,第三,若知晓了为师的秘密,必须守口如瓶至死,敢泄露半个字.....天不收你,为师收你!第四,只要为师发下召集令,尔等哪怕在天涯海角,也必须赶回!”
说到这里,穆蓝天顿了顿,又硬生生加了一句:“哦对,还有最后一条,下棋也好,切磋也罢,绝对不许对师傅动手!”
前面的规矩还气势磅礴。
最后这一条直接让沈泽心里犯起了嘀咕,合著这是您下五步棋输急眼了,临时加的吧?
还没等沈泽腹誹完,穆蓝天从袖中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匕首,递了过去。
沈泽双手接过,只觉这匕首材质极轻,入手温凉。
显然是用某种特殊金属反覆淬炼而成。
而刀柄上,刻著三个龙飞凤舞的小字,补一刀!
“收好它。”
穆蓝天指了指匕首,语气幽幽地解释,
“日后行走江湖,若是遇到你的师兄师姐受了重伤,实在救不活快不行了的时候......你就拿这把匕首,给他们痛快地补一刀!別让他们受罪,也別苦了你自己!”
穆蓝天顿了顿,“当然,若是有一天你师傅我也遭了暗算,眼瞅著没几天活头了,你也记得用它给我补一刀!”
他接著道:“另外,这刀也是信物,你师兄师姐们只要见了这把『补一刀』,就知道你是他们的小师弟了,会照拂你一二的!”
话音落下,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泽捏著手里那把匕首,眼角不断抽搐....补一刀?这刀名字,太抽象了!
这规矩也太抽象了.....正常遇到同门重伤,不应该想尽一切去救治吗?神特么上来就补一刀?教徒弟给人物理超度!
沈泽默默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若是受了重伤,第一件事绝不是求救,而是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爬得离这帮同门越远越好......
不然没病死,也得被他们给超度了.......
“臭小子,在那大惊小怪什么?再敢露出这副见鬼的表情,信不信为师现在就把你埋后院土里!”
穆蓝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话锋一转,“接下来,该兑现我输给你家那女娃娃的赌注了,老夫说到做到!”
“咳咳......师傅,那是我嫂嫂!”沈泽乾咳的纠正。
“有什么区別?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以后不还得叫徒媳妇!”穆蓝天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
不远处的垂花门后,正端著木盆暗中观望的秦素,听到这声口无遮拦的“徒媳妇”,俏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羞得直跺脚,端著盆扭扭头小跑著溜走了。
“哼!”
穆蓝天收起几分戏謔,神情骤然一肃,后背猛地挺直,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在院中铺开,
“现在,老夫要传你两套压箱底的绝学。一套是拳法,名唤【北斗拳】,一套是腿功,名为【山海兽行】,你想先学哪个?”
“师傅,有秘籍书册吗?”沈泽两眼放光。
“要什么破书册?真正的绝活,都在脑子里!”穆蓝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撇了撇嘴,“罢了,看你这没见识的样,也选不出来。”
穆蓝天活动了下胳膊,“我先与你讲讲这套拳法,不过先说好,等会儿我讲完,你得赶紧把那『五步必杀阵』的下棋口诀教给我!我还等著去一雪前耻呢!”
“好说,好说。”
沈泽嘴角再次一抽,这师傅真是把宗师和顽童两个身份切换得毫无违和感。
“先说北斗拳。”
穆蓝天气质一变,渊渟岳峙,负手踱步,脚下青砖虽未破裂,却隱隱有回音,
“此拳取北斗七星之形、之势、之意。以『斗』为骨,以『转』为魂!北斗七星绕北极而旋,四季不移,亘古常转,所以,北斗拳法最核心的一个字,转!”
说到这里,穆蓝天忽然动了。
他身形不见如何发力,整个人如张拉满的硬弓。
“敌来力,我不抗,转而化之,敌退走,我不追,转而封之。七式相连,宛如星辰列阵,一式接一式,一环扣一环,真打起来,就像天上的北斗星图压下来,敌身在其中,却永远找不到北!”
沈泽听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
院子里陡然掀起一阵劲风,卷得落叶纷飞,穆蓝天边打边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