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声音沙哑乾涩,“右窍穴冲开了,左窍却死活没冲开!这一闭一开,气血失衡,半身如沸,半身如冰。心臟差点被生生挤爆。当时我一口黑血喷出来,差点没直接交代过去!
我娘怪我爹逞能,毁了我一辈子。我爹心里愧疚,也怕听嘮叨,索性天天跟著鏢局在外头跑鏢拼命,用赏钱给我买药续命。我这身子骨养了几年,命保住了,根基也废了。这辈子再也摸不著武人的门槛。”
王九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眼底泛起腥红,“再后来......我跟著我爹走了一趟鏢,遇上了狠茬子。我爹被人乱刀砍死,我从山崖上滚下去,捡了这半条残命。我娘哭瞎了眼没熬过三年......这家里,就剩我这么个等死的废人。”
冷风卷过滷煮摊。王九抹了一把脸,將残酒一饮而尽。
沈泽默然,没想到王九还有这样经歷,不过连他那般气血都没能破窍成功,还差点死了,武道之路,步步杀机。
不过,或也跟他老爹迷之自信有关。
还有就是,龙蟠双窍,差之毫厘便是身死魂消....
“王哥,敬你!”沈泽举起酒碗,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两人推杯换盏,又灌下去不少烈酒。
王九的舌头明显大了,他醉眼朦朧,拍著沈泽肩膀:“你小子,少给我装!问那么多,是不是....也惦记著成为武人?听哥一句劝,別说没人愿意用气血引导你,就算有,你也是十死无生!人要是死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王大哥。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敢做那白日梦。”沈泽顺从地低著头。
“明白就好!”
王九打了个酒嗝,凑近了些,“其实你今晚没来之前,我琢磨过。你要是不来,老哥我也就懒得多这句嘴。但你小子全须全尾地来了!证明你是个有种的!哥给你指条明路......我东家那头,除了走鏢,还包著江上的鱼栏生意。你把你家小嫂子接出来安顿好,我可以引你去鱼栏打渔。那活计虽然累,但比在这臭泥滩上摸尸有赚头!要是能搞上几条宝鱼能发大財!”
说著,王九手指在桌上用力点了点,“顺道....老哥再私下传你一套搬血炼体拳。这拳法,即便没开窍的凡人也能练,练好了,寻常三五个泼皮近不了你的身!”
........
大半个时辰后,酒局散了。
沈泽跟店家借了辆送货板车,將喝得直说胡话的王九一路推回了家。
寒风一吹,沈泽恢復了些许清明,前世酒局控制酒量,装醉装晕,早就刻进骨子里。
至於王九醉酒拍著胸脯保证去鱼栏,传炼体拳,沈泽应著,却並没往心里去。
醉汉的许诺,听听便罢。靠山山倒,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叫真。
沈泽穿过巷道,在木桩门前站定。
有节奏地扣响了门板:
“叩、叩、叩。”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门缝喊了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
“嫂嫂,油熬干了,我怀里还有半截蜡头!”
这是他与秦素定下的暗號。
一念及此,沈泽嘴角泛起笑意。想起被赶出城,搬到这贫民窟后。
有一晚狂风骤雨,雷声劈头盖脸。
屋里盏油灯熬干,噗地下灭了。黑暗瞬间灌满屋子。
秦素怕黑,更怕打雷。嚇得缩在破床角,捂著嘴呜呜地直哭。
“小嫂嫂莫哭!我怀里还有半截蜡头!!”沈泽赶紧大声壮胆。
结果摸索了半天,最后尷尬地憋出一句:“呃....嫂嫂,蜡头是有的,可.....火摺子好像不见了......”
短暂死寂后,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娇笑,沈泽当时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明白小嫂嫂为何破涕为笑,但听著那清脆笑声,他心头莫名感到一阵相依为命的踏实与心安。
自打那晚后,这便成了两人敲门的暗號。
为了防人,沈泽还利用前世的滑轮原理,在门后房樑上弄了个精巧的木製机关,连著一根粗壮的顶门木桩。
只要秦素在屋里轻轻一拽绳子,几百斤的木桩就会死死抵住大门。
“吱呀——”
门后传来木桩被滑轮吊起的沉重摩擦声。
紧接著,门缝里透出蜡烛微光。
“你傻笑什么?快进来!外头多冷,別再冻坏了身子!”
秦素一把將他拉进来,拍了拍他肩头寒气,顺手塞给他一杯热茶。
“不冷,刚喝了酒,身子正暖著呢”
沈泽端著粗瓷茶杯,从怀里掏出个还热乎的黄纸包,“爹娘那边工期到什么时候?还有这,嫂嫂你快尝尝,城西的卤头肉!”
“就会乱花钱.....”
秦素接过纸包,肉香扑鼻,低头小口咬著,嘴角抿出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好看。
“爹娘那是两个月的短工。今儿我去送些熏鱼,爹还叮嘱,过两天让你去趟上城区拉木头。都是主家修缮剩的好料,拖回来烧成木炭,咱这个冬天就熬得过去了。”
看著秦素连吃剩的黄纸都仔仔细细叠好收起,沈泽喝著热茶,心头微暖。
没推辞,没虚套。这或许就是乱世里最真切的相濡以沫。
“嫂嫂,咱家还欠著多少外债?”沈泽將腰间那个沾著些许草木灰的蓝色包裹解下来,递了过去,“这里头有五两碎银,还有些乾货和猪油。”
“嗯?打哪弄来这么多银钱?”秦素嚇了一跳。
“替蔡老板抄了个大活,主家手阔,额外赏的。”沈泽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我们阿泽真有本事!爹娘在泥瓦班干一个月,加起来也才挣五两银子。”秦素眉眼弯弯,满脸骄傲,毫无怀疑。
她没念过书,没什么文化,却极羡慕沈泽能靠笔桿子挣钱。平时午后睡不著,她总会拿树枝在地上照葫芦画瓢地偷偷学著写字。
不过.....某天下午,她无意间翻开了沈泽抄回来的小人话本。字她认不全,可那书页上画著的男女纠缠打架的图画,她却看得真切。直看得她面红耳赤,赶紧心虚地塞了回去。
她只在心里暗自嘀咕,內城里那些满腹经纶的公子哥儿,大抵.....都爱看这些羞人的东西。
“嗐,小嫂子,你就別捧我了。”
沈泽垂下眼帘,声音发涩,“要不是我,家底怎么会彻底掏空?害得爹娘那么大年纪还要去干苦力,三姐甚至还被卖去.....”
“不许你瞎想!”
秦素猛地拔高音量,打断了他,眼眶瞬间红了。
“嫂子,这日子太苦了,要不.......你再找个好人家搭伙......”沈泽心里装著吴二的威胁,盯著秦素那张俏脸,试探著咬牙。
“……”
屋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再敢乱说一句试试?!”秦素死咬下唇,瞪著沈泽。眼底满是委屈,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不说了!是我混帐,嫂嫂別哭,我再也不说了!”
沈泽最怕看她掉眼泪,顿时慌了神。
“哼!你记著,再有下次,你就是跪下求我,我也头都不回!”秦素胡乱抹了把眼泪,扭头衝进里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沈泽苦笑。爹娘明里暗里劝她,她只是据理力爭地婉拒,唯独自己提这事,惹得她发了真火。这倒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死死护住这个家的念头。
摇了摇头,沈泽退回自己那间逼仄的隔壁小屋。刚躺下,心神正准备沉入五臟去摘那枚蛇藤果。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哐当!”木桶被重重砸在地上,紧接著是粗暴舀水的“訇訇”水花声。
片刻后,虚掩房门被一脚踹开。
秦素端著大半桶热气腾腾的辛辣姜水,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往沈泽脚边重重一“砸”。水花溅了一地。
“泡脚!”她板著脸,显然还在气头上。
“哎!这就泡!”
沈泽哪敢顶嘴,麻溜脱了鞋袜,乖乖把双脚塞进滚烫的水里。
秦素抄起床头的生薑陶罐,瞥见沈泽这副正襟危坐,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顿时没绷住。她死死咬住下唇,想笑,又拼命憋著,脸颊都憋出了一抹红晕。
沈泽眼尖,咧嘴一笑:“嫂子,破功了。”
“破你个大头鬼!自己贴!”
秦素恼羞成怒,把陶罐往他怀里重重一塞,“以后我再也不伺候你这头没良心的白眼狼了!哼!”
撂下狠话,她气鼓鼓地转过身,走路带风般摔门而出。
沈泽抱著陶罐,无奈又心暖地笑了笑。他摸出薑片,扭著身子,笨拙地往自己的后腰穴位上糊去。
可门外的脚步声压根没走远。
秦素靠在门框外,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著沈泽左贴右掉,笨拙得像只盲熊的样子,她眼底的恼怒早已化作又心酸又好笑的柔情。
终於,她还是没忍住。
秦素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陶罐。
“转过去!”
“哎!”
沈泽老老实实转过身。自家这嫂嫂,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三两下,温热的薑片便妥帖地敷在了穴位上。
“泡完自己把薑片揭掉!罚你明早把这破木桶刷洗乾净!哼!”
撂下这句狠话,秦素这才再无后顾的离开。
夜阑人静,沈泽处理完水桶,回到臥榻上盘腿坐下。他不懂修行,但前世看多了修仙志怪小说,五心朝天,凝神静气的架势,照猫画虎总还是会的。
心神一沉。五臟內,那枚蛇藤果实脱落,瞬间出现在掌心。还是六味地黄丸颗粒,但明显比之前饱满壮大了几分。
沈泽没半点犹豫,仰头將果子扔进嘴里,一口吞下,隨后死死闭上双眼,如临大敌般等待著药力的爆发。
不管是从穆蓝天那,还是从王九那,或是从各种书中都能找到,想成武人,气血必须十分充盈,不然绝无可能。
一息,两息。毫无动静。
沈泽顿感奇怪,怎么回事?除了入喉时的一丝温热,竟再无反应。就在这念头刚起来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