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玄幻 > 雷击木 > 第12章 双亡

雷击木 第12章 双亡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3:58:34 来源:www.powenwu11.com

卡车停在北水门路口,张德本跳下来,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有些发飘。藏北的风颳了十一年,吹得他骨头都带著凉。他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顺著北水门的青石板台阶往下走。台阶上的冰碴子硌著鞋底,咯吱轻响。铁皮地瓜炉搁在台阶拐角,通体锈红,炉口塌瘪,炉膛空洞。他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石巷子的入口窄窄的,风穿巷而过,卷著细沙打在脸上。他一步步往里挪,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却再没有熟悉的人声迎上来。巷子里的人家大多关著门,偶有几声狗吠,飘得很远,又很快沉下去。

他停下脚,指尖蹭过院门前那扇缺了角的木门,木纹乾裂,沾著冻硬的泥。抬手一推,门轴锈死,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

院子空得乾净。风灌进来,掀动墙角石榴树的枯枝。树枯著枝,光禿禿戳在灰天底下,常年不掛果,枝椏间还缠著半根旧麻绳。

他挪步到灶台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锅沿,薄白的干垢沾在指腹。灶膛里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柴灰,只有几块烧透的炉渣,嵌在灶底的泥里。

土炕平整,席面落著细灰。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炕边的针线笸箩歪在墙角,竹沿磨得发亮,里面掉出一根半截的钢针。

屋角木箱敞著一道缝。他伸手,轻轻掀开一点。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棉袄,安安静静压在箱底,针脚密得扎实,领口磨出一点毛边。

他转身走出堂屋。抬眼望向镇子那头,旧庙的地方平平整整,看不出半点旧址痕跡,只有几丛枯草从地里钻出来。只剩清真寺和耶穌堂,远远落在镇子两头,灰扑扑的屋顶,在风里静静立著。

张德本站回院心,风掀起他的衣角,又落下去。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截雷击木,指腹反覆蹭过焦黑的木纹。五指缓缓收拢,攥紧,指节泛白。黄昏露重,掌心焦木浸透凉意,他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夕阳最后一点光掠过石榴树枝椏,沉了下去。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老六。她穿著洗得发皱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攥著印刷厂的油印纸,头髮有些凌乱。看到院子里的人影,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红了,却没哭出声。她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

“老七。”

张德本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六姐姐。

老六咬了咬下唇,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天凉了,进锅屋吧。”

他跟著她走进锅屋。灶膛依旧冷著。老六找了个矮凳,放在灶前,又拉著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小凳上。锅屋里静了片刻。

老六垂著眼,指尖摩挲著衣角,慢慢开口。

“大走的那天,是九月十八。他蹲在巷口烤地瓜,烤著烤著就倒下去了。旁边的地瓜还热著,他手里还攥著一块,没来得及吃。”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张德本的手猛地收紧,雷击木硌得掌心生疼。他垂著眼,盯著自己沾著泥点的解放鞋,没动,也没出声。

老六继续说。“娘是后来走的。她躺在床上,天天缝那件棉袄,缝一会儿就停下来,朝著西边望,念叨恁在xz冷,等恁回来就能穿上新棉袄了。走的前一天,还把棉袄叠好压在箱底,说怕落灰。”

他依旧攥著那截雷击木,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木身的那道旧痕——那是当年爹塞进他手里时就有的裂纹,十一年了,还没磨平。

天黑透了。锅屋里没有点灯,两人坐在冷灶旁。那一夜,老六没有回家。她在灶房门口坐了很久,直到月偏西,才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她男人知道她在石巷子,没有来叫她。

天还没亮,张德本就醒了。他躺在土炕上,盯著房樑上那张蛛网。网是旧的,沾著灰,掛在樑柱缝里。他娘活著的时候,年年扫房梁,唯独这张网从来不碰,说蜘蛛也是家里一口子。现在蜘蛛早不在了,网还掛著。

他坐起来,把那截雷击木揣进怀里,推开屋门。院子里,老六已经蹲在锅屋门口生火。她看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是把一只粗瓷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碗里是热水,冒著白气。

他端起碗,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夜里,他娘也是这样端著一碗热水放在他手里,说,先喝点热的,暖身子。他当时把碗放在灶台上,没喝。那碗水,他欠了十一年。此刻他仰头,把水喝了。水很烫,烫得喉咙发紧。

老六坐在锅屋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掰著干玉米棒子,一粒一粒剥进簸箕里。她低著头,慢慢说起来。

爹娘的坟埋在西园南首的磨盘地,按照习俗,闺女不上娘家坟,儿孙们也鲜少有人去给爹娘烧纸。三哥每年都回来探亲,穿著那身军装,打一口官腔,娘总说他是张家的脸面。但三哥说自己是党员不信鬼神,不能上坟。

说到公粮本,老六的声音冷下来。公社当年保留了他的户口底子、口粮资格、全年粮油本。三哥回乡,把这些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张继祖。她跑到黄金殿张继祖姥爷家去要,祖孙俩不说话,她在院中站足一下午,对方才说只能张德厚来拿,至少是张德本本人,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三哥回来知道这事,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她说,俺往外拐,恁往哪拐。

她又说起那些信。她偷偷写了无数封家书寄往藏北,不知为啥,总也收不到回音。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出轻微的声响。

老六手里掰著干玉米棒子,声音低了下去,说起了老八。老八早年在刘楼下乡插队,后来进了郯城308厂,常年不回来。娘最后那几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老八没回来伺候过一天。倒是在娘咽气之前,他回来了一趟。她把一粒玉米掰断了,指尖捏得发白。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娘的那口樟木箱、爹留下的几件农具、灶房里唯一的一口铁锅,全被他装了车拉走。老六去拦了,站在巷口堵著那辆驴车,说这些东西又不值几个钱,老七回来还要过日子。老八说,他在xz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谁知道他还回不回来。他把韁绳一抖,驴车从老六身边碾过去。

老六追上去,死死拽住车帮,把那口樟木箱从车上拖了下来。老八回头骂了一句,没停,赶著驴车走了。老六把箱子抱回屋里,塞进墙角,没再打开过。恁屋里那口箱子,是俺从老八车上抢下来的。里面別的都没了,就剩娘给恁缝的那件棉袄。

娘临走前,把仅剩的一点东西分了两份。一份给了老八,一份让他日后给恁。老八把那一份也拿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老六抬起头,看著老七。“老八把家里搬空了,恁回来连个碗都找不到。这些事,俺替老张家跟恁说一句。对不起。”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缺角的院墙上。老六说起了当年的事——四哥犯了错,全家都默认让他顶罪,三哥说带他去xz。老七站起来说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她问,老七,恁到底恨不恨俺们。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爹去公社接他,路上没说一句话。他跟在爹身后半步的距离,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他娘从锅屋里出来,把最后一碗热水放在他手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没喝。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焦木上那道最深的旧痕——那是当年爹塞进他手里时就有的裂纹,十一年了,还没磨平。

他看著老六。老六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和娘越来越像。他想起那年冬天临走前,老六把自己一件旧棉袄塞进他怀里,说路上冷。那件棉袄他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补了又补,后来实在补不上了,他把棉袄叠好,放在铺头,离开藏北的时候没带走。

他只说了一句:不恨。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石巷子的青石板还和从前一样,缝里枯黄的狗尾草,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他站在门口,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握在手里。

他爹到死都以为他在外面不成器。他爹每天蹲在巷口烤地瓜的时候,都会朝西边看一会儿。旁人问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看看天。他娘的棉袄还压在箱底,针脚密密麻麻,等著他回来穿。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老六。老八现在在哪。

老六抬起头,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过年的时候,他会回石巷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老七,到时候俺和恁一起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