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击木 第15章 守业

婚后头一件事，是把破了的家，一点点补起来。

四间正堂屋，最西面那间被老祖张建业输给了后院徐家，徐家做了茅厕，常年潮气顺著土墙渗过来，西墙根早就酥了，屋顶露天，椽子朽了两根。最东面那间年久失修，漏雨，墙皮剥落，地上汪著一层青苔。只有中间那间还能住人。杨秀兰把压腰礼的钱拿出来交给丈夫，请了两个瓦匠，把东屋重新铺了瓦，换了檁条，把中间那间吊了顶棚。西屋暂时没钱修，先搁著。

院子里的坑，比房子更难填。张家常年没人住，左邻右舍盖房，都来张家院里挖石灰窖。今天这家挖一个，明天那家挖一个，满院五个坑，深的能没到腰，浅的也有一膝深。下雨天积水，蚊虫嗡嗡。杨秀兰去西大街食品加工厂挎炉灰，一筐一筐往回抬，倒在坑里，踩实了，再倒一筐。炉灰装满一坑，再从娘家拉黄土覆盖，夯实。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照样挎著筐子去加工厂。张德本赶集回来，看见她一只手撑著腰，一只手扶著扁担，扁担两头的筐子里装满了炉渣。他走过去，把扁担接过来，说，我来。她鬆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著他挑著担子往坑边走，步子还是歪歪斜斜的，右肩往下沉。她没说什么，转身又去挎另一筐。邻居婶子看见，说，老七媳妇，恁歇歇吧。她笑笑，没停。五个大坑，整整填了一年多。

天不亮就下地，锄草、浇水、追肥。麦收时节，她弯著腰割麦，孩子用布兜绑在背上，汗淌了一脊背，她不吭声。垄上的杂草被她一把一把拔出来，根上还带著土，抖一抖，扔到身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弓起的脊背上。她直起腰，把襻在额上的湿帕子往下扯了扯，重新扎紧，弯下腰继续割。割到地头，她坐下来给孩子餵几口奶，又站起来接著干。年底打了粮，她把麦子扛到磨坊磨成面，回家烙煎饼。鏊子烧热了，麵糊刮上去，嗞的一声，香气飘出灶房，顺著缺了角的院墙飘进巷子里。

赶集的营生，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张德本骑著杨秀兰陪嫁的凤凰自行车，拿著她给的本钱，去临沂批发市场进货，衬衫、裤子、袜子，装满了两个蛇皮袋，捆在车后座上，凌晨三点出门，骑两个小时赶到集市。他赶四外乡的大集，远的邳县、东海、新沂、连云港，近的郯城、花园、港上、新村，哪里逢集去哪里。他不会吆喝，只是把衣服摆开，站在摊子后面。有人问价，他说一个数，人家还价，他让一点。冬天赶集，天不亮出门，车把上结一层霜。他在路边停下，搓搓手，继续骑。夏天赶集，日头毒辣，他蹲在路边啃口煎饼，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接著赶路。卖了几个月，慢慢有了回头客。后来几个年轻人找上门，要跟著他学赶集，他带著他们一起跑。他把挣来的钱，一张张叠整齐，交给杨秀兰。

杨秀兰的针线，没停过。她从小就会做衣服，盘花、盘扣、老式褂子的琵琶扣，都会。娘家陪送的缝纫机摆在堂屋里，踩起来嗒嗒响。做完的衣服挎到集上卖，也接邻里改衣裳的零活。夜静下来，缝纫机的嗒嗒声，更清了。她把油灯捻得只剩一豆火，凑近了踩针脚。

巷子里谁家娶亲，都来找她盘琵琶扣。她不收钱，只笑笑。

杨秀兰还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磨盘地。张建业和徐贞淑的坟，在磨盘地南首，坟头矮了，长满荒草。她拔了草，培了土，逢年过节挎著篮子去上坟。邻居看在眼里，没人说话，心里都有数。

张德旺回来那天，是夜里。杨秀兰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有人落了地。她推醒张德本，说，有人。张德本披上褂子出去，看见灶房里有个人影，正掀著锅盖找吃的。张德旺抬起头，说，老七，俺饿了。张德本说，恁嫂子烙的煎饼在胚子上。张德旺拿了三张煎饼，卷了咸菜，蹲在石榴树底下吃完，一抹嘴，说，俺困了。他进了西屋，把门关上，没再出来。杨秀兰没说啥。让他住。她给他洗衣，补褂子上的破洞，每天早起多烙两张煎饼搁在灶台上。张德旺的褂子总是破，不是袖口掛了个口子，就是肩上磨了个洞。她拿起针线，对著窗纸透进来的光，一针一针补好，叠整齐，搁在他枕头旁边。张德旺回来看见褂子补好了，拎起来看了看，套上，临走把门口的柴禾劈了一小捆，码齐，又翻墙走了。他走的时候，石榴树的枯枝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停了。

张德旺在郯城308厂上班，歇班就回家，从来不敲门，一抬腿从院墙上嗖地蹦下来。有时候半夜听见落地声，杨秀兰就醒了，知道他回来了，翻个身，又睡了。

儿子出生那天，张德本在东海赶集。邻居杨大娘叫了辆车，把杨秀兰送到镇医院。医院说胎位不正，要转县医院。杨秀兰她娘闻讯赶来，带著人把她送到郯城县医院，剖腹產。张德本从东海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躺在杨秀兰旁边了。他站在病床前，看著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腮帮子。眼泪往下掉，他不擦，由著它淌。杨秀兰躺在枕上，偏过头看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日子好像越来越好。张德本赶集的营生稳住了，手里攒了一点钱。张德旺每逢歇班还是翻墙进来，蹲在灶房门口啃煎饼，啃完就走，不怎么说话，但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杨秀兰把剩下的布头拼起来，给孩子缝了一件百家衣，红一块绿一块。张德本把儿子抱在膝盖上，举起孩子的小手朝她招了招，说，喊恁妈。杨秀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嘴角往上翘著，没有落下来。

那棵从来不结果的石榴树，今年抽了新芽，还是没有开花。杨秀兰从娘家桃园边上挖了一棵小石榴树苗，种在院墙边。她说，这棵兴许能结果。风一吹，小树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