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第一次被客人扇耳光的时候,没有躲。空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手就是一巴掌。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说,对不起,是我的失误。他把酒重新倒好,离杯沿还有一指,不多不少。散席后,刘婭静望著他脸上的红印,一言不发,默默擦净了垃圾桶。
返程的路上,他將挨过耳光的那只耳朵迎向晚风,任由凉意驱散脸上的燥热。晚风浸著凉意,济南的秋,便这样悄然而至。他想起母亲在南门口被王胖女人骂“穷疯了,想挣钱想瞎了心”的样子。母亲没有回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截雷击木,攥了一下,鬆开。
后来他跟聂兵兵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聂兵兵说,你就让她打?春生说,她是客人。席间几名男士,意在劝酒起鬨。
不是忍。不是怂。是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是这顿饭的一部分。客人发脾气,不是因为他是张春生,是因为他是此刻站在这个包间里、端著这瓶酒、穿著这身工服的服务员。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还手,不能辩解,不能摔门出去。这个位置上的人,只能把酒重新倒好,离杯沿还有一指,然后退后一步,站直。
独立盯台的第一周,春生搞砸过一次。
那桌是商务宴请,主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完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袋塑胶袋封好的东西,递给春生,用手比划了一下:找个盆,放上热水,把药放进去。春生接过那袋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塑胶袋封口,深褐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他辨不出这是什么,和儿时家里熬的中药全然不同。那时母亲用砂锅煎药,满屋都是清苦的药香。药渣要倒在十字路口让过路的人踩,说是能把病带走。眼前这袋东西,更像是一袋封好的酱油,或者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液体。客人说要找个盆放热水把药放进去,他就照做了。
他让传菜部送了个盆上来,倒上开水,端到客人面前让客人確认。客人点头示意无误。他拿起剪刀剪开包装袋,径直將药液倾入盆中。深褐色的液体在热水里散开。客人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客人说,我让你把药放进去,是连袋子一起放进去。隔水加热,你把药倒进盆里,我还怎么喝?
春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个剪开的空塑胶袋。他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他连连道歉,说我可以赔偿。其他客人放下筷子,有人说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这药多贵吗,有人说不专业就不要出来服务,有人说叫主管来。春生立刻转身走到备餐檯,拿起座机拨了吧檯號码。电话还没接通,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话筒摁断了。
是主陪。他没有看其他客人,只是对春生说,没关係,你也不是故意的。今天不喝也没事,回家再补一包就行。然后对其他客人说,来来来,別因为这个影响了咱们吃饭。
春生把那盆散著药味的热水端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把盆搁在传菜部的台子上,没有立刻回包间。不是委屈。他心里满是困惑。客人说得直白明白,他按步骤照做,偏偏理解错了关键。他不知道“放进去”不是“倒进去”,不知道塑胶袋不是包装纸,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隔水加热这回事。没有人教过他,他也没在別处见过。他太急於做好、太急於证明自己,思虑过重、见识太浅,反倒出了错。
后来齐梅梅知道了这件事,没有批评他,只是在排菜会上讲服务案例的时候提了一句:客人说的话,要听全。不要猜,不要想当然。有疑问就问,寧肯多问一句,不要多做一步。春生坐在下面,把那句“寧肯多问一句,不要多做一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多年后他带新人的时候,也会讲这个中药的故事。他说,犯错往往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这种做法、这种理解方式。你没见过的东西,別人以为理所当然,你以为自己懂了,其实每一步都走在错误的方向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但那个主陪伸手摁断电话时轻轻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
超值服务是从记住客人的衣服开始的。
客人进门脱外套的时候,春生站在旁边,眼睛扫过衣领的顏色、袖口的款式、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烟盒。等客人入座,他已经把每件衣服和它的主人对上了號。散席之时,不用客人辨认、无需开口提醒,他总能准確把外套递到每个人手上。。
倒完第一轮茶,他在心里画了一张米字形座次图——左上角是主宾,是全场重心,需时刻留意其需求;正上方为主陪,作为东道主掌控酒局节奏,一举一动都要留心。右上角为副主宾,左右两侧依次为陪客隨从,正下方是副陪,统筹斟酒劝酒。各自的位置清清楚楚。山东人喝酒讲究提酒,第一杯提全体,第二杯提长辈,第三杯提主题。春生从第三杯就能听出来这桌饭为什么而吃。他把每个人的称呼、职位、彼此之间的关係在心里记一遍,倒第二轮茶的时候,已经能说“曾总您请慢用”了。
做到这些,在瀚海只能算合格。真正让春生和別人不一样的,是他对节奏的把控。他不会在客人还在夹菜的时候频繁转桌,不会在主宾正在说话的时候上去续酒,不会在宴席刚开始就把氛围推到最满。他把力气留到后半程——客人微醺的时候,话多了,酒杯举得勤了,气氛自然起来了。这时候他端上那盘心形西瓜,或者替那个孩子把信念完,或者端上一盘没人点过的鮁鱼水饺。不早不晚,刚刚好。
有桌商务宴请,他听见主宾提到自己刚从国外回来,好几年没吃过家乡的鮁鱼水饺了。春生去厨房问,有没有鮁鱼馅的。厨师长说,今天没有,明天有。春生说,明天这桌客人就不在了。他自己跑去海鲜池,挑了一条鮁鱼,求著厨师长现剁现包。那天晚上,一盘热腾腾的鮁鱼水饺端上桌的时候,主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我在国外这些年,最想的就是这一口。你怎么知道的。春生说,您刚才说的。主宾看著他,说,你们瀚海的服务员,都这么用心吗。春生说,能做的就做一点。
还有一桌,父母带孩子来感谢老师。孩子有一点心理问题,是这位老师一直关心他爱他。父母很感激,却不会表达,孩子只会摩挲衣角。春生站在旁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去了后厨,跟厨师长要了半个西瓜,用小刀刻成一个心形,又把橙子剥开,一瓣一瓣围在西瓜心周边。橙瓣环绕心形瓜肉,暗合一份诚心。上桌的时候,他把提前以孩子的名义写的信拿出来,替孩子把信念了。他把每一句话都念清楚了。老师哭了。那桌客人临走的时候,男主人握著春生的手说,谢谢你,这顿饭我们会记一辈子。后来齐梅梅在排菜会上提了一句:航海厅那个新来的男生,手脚勤快,心思也细。
济南的冬天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春生他们还是穿著那件黄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衬衣,站在酒店门口的广场上送客。北风迎面灌来,单薄的马甲与衬衣挡不住寒意。雪花落在肩头,融了又落,层层叠叠。每送一桌客人都要送到车前,鞠躬,挥手,看著车子驶出广场,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雪夜里。那是济南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一位客人摇下车窗说,小伙子,別送了,太冷了,快进去吧。春生站在车旁边,没有动。他把车门轻轻关上,退后一步,鞠躬,说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车子开走了。他在雪里站到那辆车的尾灯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齐梅梅在门口等他,看他肩上的雪,说,车都走了你还站著。春生说,习惯了。
他確实是习惯了。有一天休息,几个人去外面的小馆子吃饭。隔壁桌有人喊了一声“服务员”,春生下意识就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不在包间里,身上穿著便装,手里没有托盘。李百翼笑得趴在桌上,说你这病得不轻。春生坐下来,自己也笑了。但他知道这不是病。这是几个月里,一天一天、一台一台、一桌一桌客人地长出来的。他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在抽菸,手会不自觉伸进口袋里摸打火机。看见路边有人拎著东西,会下意识走快两步想帮人搭把手。碰见陌生人,张嘴就想说你好。这些反应不是谁要求他的,是日子一天天淬炼,刻进了骨血里。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几个人聚在宿舍里,聂兵兵忽然说,春生,你唱歌不太行。春生说,我知道。聂兵兵说,我教你一首。他挑的是《梔子花开》,旋律简单,歌词也短。聂兵兵坐在春生旁边,一句一句地教。春生跟不上拍子,聂兵兵就拍著他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打节奏。刘小帅在旁边笑,说你这拍子打的,比基地教官喊口令还用力。聂兵兵没理他,继续拍。几个晚上之后,春生终於能把整首歌唱下来了。
后来他们成立了一个小组合,叫“立体几何”。名字是宋裕宝起的,说是在基地走队列的时候想到的——每个人都是一个点,站在一起就是一条线,散开了各在各的部门,但线还在。七个人,来自不同的厅,每周大例会的时候站在不同的方阵里,隔著几百个人,彼此看不见。但散会之后他们会碰一下头,交流最近又策划了什么超值服务。谁的房间翻台了,谁被客人夸了,谁又被主管点名表扬了。
有一回大例会,春生站上去了。四五百人的宴会厅,前厅后厨各部门的人围成方阵,酒店总经理坐在第一排。春生站在台上,想起基地训练厅里的“超越”,想起刘小帅在麵包车里弯著腰唱《十年》。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梔子花开呀开,梔子花开呀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唱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很久。总经理转头问旁边的赵海岩,这是哪个厅的。赵经理说,航海厅的,新来的。
又一次全员例会,立体几何申请登台献唱。主持人话音落下,台上却空无一人,眾人正暗自疑惑,一声歌声从方阵东边传出:我以为冬天是最美丽的季节,冷冷的溪边有你还有鱼在水里。刘小帅走了出来。然后方阵西边歌声起:一对对很自在,一对对很相爱,让人想到未来。春生走了出来。接著从南边、北边分別走出立体几何的成员。那天的大例会,年轻的身体都被点燃了,沉浸在这样的超越形式里,沉浸在我们这里还有鱼的歌声里。散会后,走廊里都是“我陪你找个池塘,盖间平房,忘掉哀伤,给自己一个有鱼的地方”的哼唱。总经理当即宣布,年轻人就该这样,工作的时候投入,玩的时候投入。受到立体几何的感动,我们酒店举办首届卡拉ok大奖赛。
那天晚上齐梅梅找到春生,说,你们几个真棒,大学生果然不一样。卡拉ok大奖赛,一定要报名啊。
他们报了。七个人,选的是《流星花园》的主题曲。春生、刘小帅、李百翼、聂兵兵四个人主唱,模仿f4的站位,请了贵宾厅的小娜来演杉菜。小娜听说之后,一口就答应了。宋裕宝、肖波,钟迪还有从別的厅借来的三个女孩伴舞。排练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收工之后在宿舍走廊里练走位,在洗衣房里对歌词。小娜每次来排练都带一盒酸奶,递给春生,说,你今天那个高音又跑了。春生接过来,说,我知道。
比赛那天晚上,宴会厅里坐满了人。他们从不同方向走上台,四个人穿著各自厅里的黑色西装,小娜站在中间,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的贵宾厅主管带头鼓起掌来。音乐响了,春生开口唱了第一句。他没有跑调。
他们拿了冠军。总经理亲自颁奖,说了一句话:你们让我看到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这句话春生听过两遍了,但他知道,朝气不是唱出来的,是在基地的海水里泡出来的,是在一百四十里拉练里走出来的,是被客人扇了一巴掌之后没有回嘴、只是把那只耳朵对著夜风让它凉一凉的那些夜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散场之后,几个人走回宿舍。小娜已经回贵宾厅了,走之前对春生说,下次再比赛,还叫我。春生说好。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他一个人走回宿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是个服务员这件事了。他不是在“端盘子”,他是在做一件事——让每一个走进他包间的客人,都能好好吃一顿饭。不是流程,不是標准,不是考评,就是吃一顿舒心的饭。他想起母亲在南门口卖爆米花。她从来不觉得那个小摊是什么事业,但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占摊位,把每一袋爆米花都封得严严实实,瓜子炒得粒粒饱满。她站在那个借来的台阶上,一只脚踩著钱箱,把每一把瓜子递出去的时候都像是在说——这是俺自己炒的,恁尝尝。他觉得他现在做的所有事,不过是把母亲递瓜子的手势,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窗外雪落无声,济南的冬夜静謐安然,既无威海翻涌的浪声,也无马头镇呼啸的长风。他缓缓闭上双眼。他知道明天还会有客人来,他还是会站在车前送他们走,还是会鞠躬,还是会挥手,还是会等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不是因为標准里写著,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