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婭静眼睛从不离开桌面。她左手托著托盘,托盘上搁著茅台、张裕卡斯特、一把茶壶,右手正给客人斟啤酒。动作不急,但不停。每次有客人碰杯,她必定在杯子放下之前站到旁边,喝完,立刻续上,不等客人抬头找服务员。另一桌举杯了,她又出现了,脸上掛著浅浅的笑。客人只需要聊天、碰杯,完全不必考虑杯子是不是空的。
这时进来一个服务员,穿著和航海厅不一样的工服,径直走到主宾和主陪之间,左手拿起骨碟,右手握著两把分餐勺,从转盘上夹起一勺温拌海螺,轻轻放在主宾面前的餐碟上,面带微笑,微微欠身:赵总,您最爱吃的拌海螺。
赵总抬头看她:哎,小娜,你怎么下来了。
小娜说,听说您过来了,我下来看看您。
赵总对桌上的客人说,我之前总是在贵宾厅吃饭,小娜是我的专职服务人员。今天没订上贵宾房。瀚海的服务,没得说。
春生这才明白,小娜的气质、自信,原来是贵宾厅的人。她走之后,贵宾厅主管带著两个点菜师推门进来,三个人身高都在一米七以上,穿著旗袍。进门一句赵总,可把您盼来了。赵总说,哎,没订上你们贵宾厅。领头的女人说,您在哪里,哪里就是贵宾厅。这不,我们贵宾厅的骨干全在您这儿了。赵总笑起来,指著她说,你就是瀚海的下一任店总,看你这口才。
春生看了一眼刘婭静。她依然浅浅地笑著,眼睛不离桌面,手里不离托盘。
这天收台之后,刘婭静对春生说,你去看看备餐间第一个抽屉。
春生拉开抽屉。里面是一盒水饺。
鮁鱼馅的,瀚海的招牌。刘婭静说,我给你打包的。
春生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巴掌大的水饺,也没吃过鱼肉馅的。那天后厨端出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刘婭静当时正在收台,忽然严肃地开口:瀚海的规矩,客人剩下的东西,要么打包带走,要么倒进垃圾桶。员工绝对不可以偷吃客人的剩菜。春生心想,我就是多看了一眼。那盘酱燜大龙利,一多半没动,直接倒掉了;海参汤怎么端上来的怎么倒进垃圾桶,他都是严格执行的。只有对著那盘巴掌大的鮁鱼水饺,他多看了一眼。刘婭静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但什么也没说。
现在这盒水饺就在他手里。
刘婭静说,你在我这儿满一周了,可以独立盯台了。估计今晚齐梅梅就会调你走。上车饺子,虽说不远行,也给你备上了。
春生看著那盒水饺,说不出话来。
婭静接著说,你是大学生,记著,不要违反制度。好好选拔,爭取早日出线。
春生忽然想起了王欢。那个在扒州酒店里给他留红烧肉的女孩,自己还欠她三百块钱。又想起了德百的郭姐。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炒辣椒银鱼的样子——银鱼在热锅里滋啦一响,蒜香炸开,她猛地別过头去,但手上的铲子一刻没停。
谢谢师傅。春生说。
开会了。刘婭静丟下半句话,人已经出去了。
春生低头看著手里的水饺。她给他的是人情,教他的是规矩。人情是热的,规矩是冷的。她把两样都给了他,一样放在手里,一样刻在心里。
当晚,春生他们叫上钟迪,还有比他们早一个月上岗的聂兵兵,一行七人找到一家叫粥天粥地的小馆子。春生明天开始独立盯台,兄弟们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钟迪猛扑过来抱住春生:可算见到你了。同窗四年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你不是和白昆吾在一起,就是和姜丽杜强在一起,咱俩几乎形同陌路。没想到在瀚海两个月,这交情比桃花潭水还深。
春生笑了笑,一口闷了一杯。
刘小帅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贵宾厅的流动岗,聂兵兵。聂兵兵个头高,形象好,刚在传菜岗待了不到七天就调去贵宾厅了。李百翼羡慕地看著他,那你这选拔还不指日可待。聂兵兵摸了摸鼻头,露出虎牙,没说话。
那一晚几个人围坐一桌,聊基地日常、教官旧友,也聊各自前路。粥铺里客人来了又走,灯火摇曳,话题始终未断。听说邢花花到了泰安一个月,直接进了主管实践期。聊到深夜,忽然宋裕宝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坏了,过了十二点了。
一桌人都安静下来。
瀚海规定,每晚十一点半必须熄灯就寢,有事提前打离店申请,否则按夜不归宿处理,每人罚款两百。他们工资才几百。
李百翼说,反正都过了,罚就罚了,接著喝。
刘小帅说,要不现在回去?万一没被发现呢。
宋裕宝没有说话,盯著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啤酒,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搓。春生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回去也晚了。不如接著聊。
也许是兄弟感情,也许是酒精,也许是一百四十里拉练永远聊不完。他们直到凌晨三点才摇摇晃晃回去。几个人悄悄摸进独立宿舍,竟没人发现。第二天洗漱乾净,换上整洁的工服,来到酒店。春生在洗手间里碰见刘小帅和肖波,两人把裤子脱下来掛好,然后各自蹲下,完事再把裤子穿上,这样裤子上没有褶皱。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下午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也许这一关就过去了。
晚上,齐梅梅找到春生。
昨晚出去喝酒了?
嗯。
夜不归宿了?
嗯。
罚款两百。
嗯。
春生没有问是谁说的,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想起刘婭静说的那句话——不要违反制度。他违反了,两百块,认。
刘婭静从后面看著春生,没说一句话。后来春生才知道,宋裕宝心里不踏实,直接向自己的主管自首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敲了主管的门。
这天晚上,春生躺在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触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粗糲。窗外是济南的夜色,没有海风,没有浪声,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隱隱沉浮。
两百块,是他入职瀚海、踏入成人世界的第一笔学费。兄弟们一起犯的错,唯独宋裕宝扛不住良心,主动自首。没人怪他,也没人怨他,只是让人忽然看清——人海路上,人心各自有尺,底线各自不同。
刘婭静全程沉默。不训,不劝,不救,不惋惜。该给的温柔她给过了,该守的规矩她分毫不让。
春生攥紧雷击木。今夜才懂:师傅的水饺是人情,墙上的制度是命。他闭眼。这一次站直,再不是基地被逼出来的端正,是摔过一次、疼过一次、自知轻重的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