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第二日到刑部衙门,便將那支千里镜带在了身边。散衙之后,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带著提前写好的条陈,往南京兵部衙门去了。
南京六部虽是有名无实的閒散衙门,但兵部武库清吏司管著军器军需,好歹还是个管事的地方。王阳明將条陈连同千里镜和那份《格物小录》一併递了进去。条陈里写得明白:此物名千里镜,能隔数里望见敌船旗帜人马,若装配水师及九边城墙上,可补探马之不足。隨附《格物小录》一册,详述其原理製法,以备军器局仿造。
接待他的是武库清吏司的主事,姓崔,四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永远掛著一副“此事不急”的神情。他当著王阳明的面把千里镜举起来望了望,点头说了几声“有意思”,便把条陈和《格物小录》交给一旁的司吏归档,千里镜却顺手搁在了自己案头。
“王主事一心为国,这份条陈,本司自会上报。”崔主事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至於这千里镜嘛——本司也先代为收著,以备上官查询。”
王阳明点了点头,便起身告辞。
王阳明已经看出了对方的敷衍,千里镜的妙用,他已经写在条陈里了。能不能被用在正途,那是別人的事,不是他能强求的。这也就是庄子说的“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的道理。
等王阳明出了门,崔主事便將放在案头的千里镜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明日便是旬日了,自己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出游,正好带著这东西去看看风景。
与此同时,南京城里另一群人也在找千里镜。
御用监採办太监张继恩,是司礼监太监张永的义子。正德皇帝好玩乐,爱稀罕物件,张永便派了这个义子到江南来,名为“採办宫廷用度”,实则就是替皇帝搜罗珍玩奇物。张继恩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看人总是从下往上撩,笑起来客气,不笑的时候阴沉。他在南京住了半个多月,市面上但凡有点意思的东西,都有人替他搜罗了来。
这日他在行馆里看帐,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千里镜?”张继恩放下帐本,“什么东西?”
小太监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了一通:一根铜筒,两头嵌著水晶,隔著好几里地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张继恩一听便来了兴致,他知道正德皇帝肯定喜欢这样的好玩的东西,便问道::“哪里卖的?”
“城南的一家铺子,叫『南海斋』,是个广东人开的。奴婢看到了,寻思义父可能用得上这个,便吩咐那个掌柜的不要再卖了,留著给咱们。那掌柜的却说铺子里只剩一支样货,其余的都卖光了。那掌柜的说,这是广州府一个姓沈的商人制的,在南昌、武昌也有分號,货都是从广东发过来的。如今南京这边供不应求,下一批货还得等些日子。奴婢便把那一只样货,还有他们的掌柜的都带来了,样货在这里,那个掌柜的还在外面候著呢。”
说完这话,这个小太监便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铜管子,跪下来双手捧著,呈给张继恩。
张继恩接过千里镜,那个小太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教他用法。
张继恩把玩了一阵子,然后面有喜色地道:“这东西果然有意思,万岁见了,一定喜欢。这事情你办的不错。嗯,把那个掌柜的给我叫进来。”
四峰斋南京分號的掌柜姓沈名和,是沈观的族弟,三十出头,人长得精瘦,办事却很乾练。沈观当初派人到南京来开分號,选他来做掌柜,看中的就是他胆子大、主意多。如今他被带到了这里,自然知道这是他们家的千里镜要被宫里面採买了。
採买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大坑。白居易的《卖炭翁》中所提到的“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將惜不得。半匹红綃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说的就是採买的事情。负责採买的太监总是会一边往宫里面报高价,一边拼命压低商家的价格。在宫里面报帐的时候,一个鸡蛋能报出三两银子;但在外面採购的时候,给的钱往往还不够人家的成本。
不过沈和並不慌,因为他估计这东西採买的数量也不会太多,就算亏,也亏不亏了多少。而且能弄个专供御用的名號,对其他的生意也有好处。
著这样盘算著,就看见刚才把他叫过来的那个太监从屋子里出来了,对他招手道:“沈掌柜,跟我进来。”
沈和便跟著那个小太监进了屋,见到张继恩,便跪下先磕了个头。
张继恩却不看他,只是拿著那只千里镜在手中把玩,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像刚看到沈和一样,然后便將千里镜放在了旁边的几案上,问道:
“你就是南海斋的掌柜?”
沈和赶紧回答道:“小的便是。”
张继恩点了点头道:“看起来是个实诚的人,你先站起来吧。”
沈和便站起身来。
张继恩將放在几案上的千里镜又拿了起来,道“,这是你们做的?不错。是个好东西。万岁爷见了,一定喜欢。你的铺子里还有多少,都拿过来。”
沈和赶紧回答道:“公公,小的方才已经和那个小公公说了,铺子里现下就这一支,其余的还要等广东那边再运过来。”
“你说等?”张继恩收起笑容,声音冷下来,“这东西是给皇上买的。你让万岁等你们?”
沈和连忙低头:“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只是——敢问公公,宫里大约要多少?小的也好合计合计。”
张继恩冷笑一声:“万岁爷要用,难道只拿一支两支?你当这是送给皇爷自己蹲在院子里看的?宫里那么多贵人,外头那么多的將军,就是咱自己也得留一支。怎么著,也得先来个一百支吧。”
沈和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一百支——这就是他能把之前卖掉的都追回来也不够呀。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反而深施一礼:“公公容稟,这一百只数量太大了,一时之间,小人却从哪里变得出这么多来,若是公公能稍微等一下……”
“等不了。”张继恩打断他,“给你半个月。若还是没有,你这铺子也別开了。”
他说完这话,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张盖了印的白条,直接扔到了地上。这就是採办的规矩:东西要拿走,钱先欠著,至於什么时候兑现——那得看宫里什么时候想起来。
沈和从地上將白条捡了起来,瞟了一眼上面的数目——比他平时的卖价低了一半。
“好了,你们把沈掌柜送出去。让他赶紧去想办法吧。”
沈和把那张白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出来便直接赶回了店里。然后將店里那个大些的伙计叫过来:“你去办一件事。南京城里有哪些玉器作坊能做水晶活计的,全部给我打听清楚,天黑之前回来报我。”
伙计应了一声跑了出去。沈和又叫来帐房先生,把事情告诉了他,然后问道:“你帮我盘一盘,帐上还有多少现银,能调多少,明天一早给我个数。”
吩咐完这些,他独自走到柜檯后面,翻出那份隨千里镜附带的《格物小录》,翻到“千里镜之理”那一页,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他虽然对光学道理不太懂,但那份说明书上写得极为详尽——镜片的曲率、焦距的配合、筒身的长度、两片镜片的间距,每一步都有明確的尺寸標註,甚至还有光路图。他放下册子,双手在柜檯上按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不靠广东,就在南京做。”
帐房先生在一旁听见了,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掌柜的,您在说什么?南京做?这千里镜在南京现做,这来得及吗”
沈和拍了拍桌上那本《格物小录》:“这里头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凭什么广州的匠人能照著做出来,南京的匠人就做不出来?”
帐房先生还想说什么,沈和已经提笔蘸墨,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广州写信。信里写明白三件事:第一,南京分號被御用监限令半月內赶製至少一百支千里镜,从广州运货来不及,只能就地製造。第二,千里镜如今已经被內廷盯上了,这买卖肯定是亏本的,但以后若是能拉上宫中的路子,或许可以从別的地方得到补偿。这信写完,沈和拿起来吹了吹墨,又问帐房:“你估摸著,南京这边买得到上好的水晶吗?”
帐房先生拈著鬍鬚想了想,低声道:“別的不说,金陵琉璃匠人手里肯定有些存货,再不够,就是镇江那边也有。而金陵本就是南方的大码头,那些西域胡商也常年在这里买卖宝石和水晶。只要价格合適,不愁买不到上好的水晶石。”
沈和的眼睛更亮了。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
“帐上的银子先全部拿出来。玉器作坊能雇多少雇多少,水晶能买多少买多少。磨镜片的那几个匠人,你明天一早亲自去请,工钱翻倍。告诉他们,活做得好了有赏。”
帐房先生应了声,快步去了。沈和坐回柜檯后面,將那本《格物小录》又从头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