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皇帝说要见王阳明,但豹房里每天的新鲜事太多,这话说过之后便搁下了。斗鸡新到了一批,西域进贡的狮子又生了崽,再加上正月里积压的几场经筵被讲官们追著补,皇帝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刚调进京的六品主事。
直到十来天后,张永瞅了个空子,趁正德皇帝看斗鸡看得高兴,在旁提了一句:“万岁前些日子说要见王守仁,可还要传他?”正德皇帝正拿著一根鸡毛逗笼子里的斗鸡,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明天吧。”
次日一早,王阳明便接到了豹房传出的口諭。他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跟著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西苑去。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毕竟是天子所在,侍卫环列,旌旗招展,倒也有几分威严气象。
进了殿,王阳明依礼叩拜。正德皇帝歪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宽大御椅上,手里正把玩著那支千里镜。今日他没有穿龙袍,只著一件絳紫色的曳撒,腰间束著玉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贵家公子。殿里还站著几个太监,张永也在,垂著手立在皇帝身侧。
“起来吧。”正德皇帝抬了抬手,打量了王阳明一眼,“王守仁,朕记得你。你当年给戴铣求情,挨了四十廷杖,贬到贵州去了。后来听说你在龙场那边待了几年,还悟出了什么道理?”
王阳明躬身道:“臣在龙场,不过是困顿之中略有所悟,不敢说什么道理。”
正德皇帝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跟他们不一样。那些文官见了朕,不是劝朕读经史,就是劝朕罢游幸,开口闭口都是大道理。你倒说『不敢说什么道理』。”
“臣不是不说道理,”王阳明道,“臣只是觉得,道理不在嘴上,在自家心里。心里的道理立住了,自然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嘴上讲得再多,心里立不住,那也是空的。”
正德皇帝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朕倒是听人说过,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想上书献策,教朝廷怎么用兵討平叛乱。可有这事?”
王阳明微微一怔。这件事是他少年时的旧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如实答道:“確有此事。臣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曾上书言兵事。”
“那你怎么后来又没当將军,倒做起学问来了?”正德皇帝问。
“因为臣后来明白了一件事。”王阳明道,“臣十五岁时写的那些策略,如今再看,只得四个字——纸上谈兵。当年臣以为用兵不过是奇正虚实、分合进退,按著兵书上说的做便是。后来臣亲身去过边塞,亲眼见过士卒在风雪中站岗,亲耳听过將领们说敌情一日三变,才知道那些策略十之八九都用不上。”
正德皇帝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但並未发作。王阳明看在眼里,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后来悟出一个道理:天下一切事,无论是用兵、治国、还是格物,光在纸上看、在心里想,是不够的。必须亲自去行,在行中去知,才算是真知。臣把这叫做『知行合一』。”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他把千里镜举起来,对著殿外望了望,然后放下来,看著王阳明:“你是说,朕拿这千里镜在望楼上看太监藏哪儿了,也是行?”
王阳明心里微微一顿,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答“是”,便是顺著皇帝的性子说;答“不是”,便是否定了自己方才讲的道理。
“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王阳明缓缓道,“臣方才说,用兵必须亲身去行才能知。但这不是说,可以用兵来当儿戏。臣十五岁时把用兵当纸上文章来写,如今知道那是错的;同样,若有人把用兵当儿戏来耍,那也是错的。用兵是不得已而用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臣在龙场时,亲眼见过苗疆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正德皇帝手里转著千里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臣斗胆再说一句。”王阳明道,“为君者,不可不知兵。不知兵,则不知边关將士之苦,不知粮草转运之难,不知一旦用兵要耗费多少民力。所以臣以为,陛下若要用这千里镜观兵,那是好事——观兵不同於玩兵。观兵,是去了解军械之用、士卒之劳、战阵之变,这是知兵,是为君者应有的工夫。”
殿里安静了片刻。正德皇帝忽然哼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劝朕不要真的去打仗。”
“臣不敢劝陛下不打仗。”王阳明道,“臣只是说,仗应该在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不要打。”
正德皇帝没有接这个话茬,把千里镜往旁边一放,换了副轻鬆的语气:“不提打仗了。你方才说到『知行合一』,朕倒是想起来——朕让人去广州打听过那个姓范的举人。你猜朕打听到了什么?”
王阳明不知他忽然转话题是何意,便道:“臣不知。”
“他也在讲什么知行。”正德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展开来,隨手翻了翻,“不过他讲的跟你不一样。他说,知在行之先,行在知之后。人要先把物格明白了,得到了真知,然后才能去行。这跟你说的『知行合一』,好像不是一回事。”
王阳明心中一凛。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吏部为范靖说话只是私下閒聊,没想到这些话说出去不过十来天,正德皇帝竟然已经派人去查了范靖的底细,还弄来了范靖的讲学记录。这个皇帝表面上看起来整天只知道斗鸡斗狗,私底下却把触角伸到了他感兴趣的任何角落。
正德皇帝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这里头还有不少东西,朕也没太看明白。什么『观物察变』、『立假演绎』,还有什么『验物证理』。看起来像是格物的路子,可他又说理在物中,不在书中——这话倒跟朱熹不一样。”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放,推给王阳明,“你是做学问的人,这个你拿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姓范的说的到底有几分道理,跟你那套『心即理』又有什么分別。过些日子朕再找你来说说。”
王阳明上前接过文书,略翻了翻。上面果然是范靖在四峰书院讲学的记录,而且记得颇为详细——从光走直线的演示,到放大镜成像的实验,再到《格物四步》的完整章法,甚至还有几篇关於“真知偽知”的论述。记录的人显然很用心,连课堂上学生的提问和范靖的回答都记了下来。他合上文书,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正德皇帝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下回来的时候,把你自己的那套也讲讲。朕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广东人——哦,他是广东的,你是浙江的——谁说得更有道理些。”
王阳明退出豹房,沿著西苑的甬道往外走。春日的阳光照在苑中的柳树上,枝条已经泛了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书,封面上只写著“四峰书院讲学录”几个字,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內容,正是他此前让徐樾打听的那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托广西老友打听范靖的信,少说还要等上一个月才能有回音。而现在,不必等回音了——范靖的学问,已经由正德皇帝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中。这倒也省了他不少事,只是这东西是皇帝给他的,皇帝问他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的时候,他必须拿得出明白的回答。
回到住处,王阳明把那份文书摊在书桌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窗外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沉入暮色,院子里的槐树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僕人进来换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抬头。
读到《格物四步》那一章时,他在“验物证理”四个字旁边用硃笔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即篤行工夫,程朱所谓『事上磨练』者近之。然其弊在逐物,不知反求诸心。”
读到“真知与偽知”那一章时,他又圈出了“未经亲身验证的知,只是偽知”这一句,在旁边批道:“此说得之。然知不在外,知在心中。所谓验者,非验於外物,乃验於本心之是非。本心之是非验得真切,便是真知。”
读到范靖在课堂上用读书镜演示光路的记录时,他看著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光路图,沉吟良久,终於也下笔批了一句:“此一段,格物之功甚细密,无可议者。然格得此物之理,只是格得一物,与自家心体何干?格万物而不格心,终於成圣成贤无补。”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王阳明把整份讲学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批旁註写得密密麻麻。平心而论,范靖这套学问,说得上是切中时弊:今日士林,空谈性理者多,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人少之又少,確实是一条求实求真的路子。然而这条路的归宿在哪里?格了一辈子物,明天理了,明人伦了,然后呢?若是不能反求诸己,不能把格来的天理化在自己心上、落在自己身上,那终究只是在物上打转。
他又想起正德皇帝。这位陛下心思机敏,求知慾极强,只是性情跳脱,全无耐性。他问王阳明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並不是真的要辩个对错——他只是觉得好玩。范靖的“格物四步”到了他手里,不过是给玩千里镜多添一个名头:谁说朕在玩?朕是在验物证理。这比他从前那些“斗鸡是习武备、游猎是练弓马”的说辞高明太多——因为范靖的学问不是野狐禪,是真能说得头头是道、人人都能验证的。
想到这里,王阳明索性铺开纸,给那个在岭南素未谋面的范举人写信。
信的开头很客气,无非是“久闻大名,无缘识荆”之类的套话。到了第二段,他便直入主题了。
“承友人寄示大著《格物小录》並千里镜之理,展读数过,钦佩无已。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有途可遵。此先生之功,亦斯文之幸。先生论真知偽知之辨,谓未经亲验者终是偽知,尤为切中今人之病。”
然后他开始陈述自己的不同看法。
“然守仁愚见,有与先生不尽同者。先生之学,求理於万物;守仁之学,求理於本心。先生曰『验物证理』,谓验之於外物;守仁曰『致良知』,谓验之於本心之是非。此吾二人之所同,亦吾二人之所大异也。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
“虽然如此,先生之书读之,如见其人。虽与鄙见有异,然步步踏实、验而后信之旨,正是今日士林所缺。假以时日,先生之学必大行於世,而守仁之说亦將赖先生之詰难而益加密焉。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已经发白的天空。那只在院子里槐树上做窝的喜鹊已经开始叫了。他想了想,又把信纸拿回来,在末尾补了一段。
“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彼此所见虽异,然求真之心则同。谨布鄙怀,惟希垂察。”
搁下笔,他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另取了一张纸,写给自己的同年——现任广东按察司僉事的刘禋。刘禋是弘治十二年进士,与王阳明同榜,两人在京时便相熟。王阳明在信中托刘禋差人將这封信送往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交给那位范先生。又附了几句,说这位范先生是自己近来读到其著作后极想结识的人物,若刘禋在广州有暇,也可与他往来论学,此人见识不凡。
把两封信都封好,他在信封上分別写了“广东按察司刘僉宪亲启”与“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然后吹灭了灯,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千里镜,铜筒映著晨曦,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再过些日子,皇帝还要召他进宫,问他对范靖学问的看法。到那时候,他今天的这些批註,便是应对的底稿。而给范靖的信,大约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那个岭南的举人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