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从豹房回来之后,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將正德皇帝给他的那份《四峰书院讲学录》仔仔细细地批註了一遍。他在每一条范靖的论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了批语,或赞同,或商榷,或直言其偏。
他又將自己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与范靖的“格物四步”、“真知偽知”逐条对照,写了一份条理分明的应对提纲。这份提纲他反覆推敲了好几遍,自觉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只等陛下再次召见,便可以將两家学问的异同条分缕析地讲个明白。
然而左等右等,豹房那边却再没有消息传来。
王阳明並不是坐等的人。他每日照常去验封司点卯,散衙之后便在大兴隆寺讲学。自从他调回京师,门人弟子便越聚越多,起先是三五个人在僧房里坐而论道,后来渐渐发展到二三十人,连廊下都坐满了。他的名声在京师的士林中一日大过一日,有人说他“直揭圣学本源”,也有人说他“师心自用,流入禪学”。王阳明並不在意,他只觉得在京师的这段日子,是他自龙场以来,心学传播最为顺畅的时候。
正德六年十月,一纸调令送到了验封司——王阳明升任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验封司管的是封爵袭荫,文选司管的却是文官銓选,是吏部第一实权司。王阳明从验封司主事到文选司员外郎,不过大半年工夫,升迁之快,在京官中已算异数。同年们见了他都拱手道贺,方献夫更是拉著他吃了顿酒,席间半开玩笑地说:“伯安兄再这么升下去,明年怕是要入阁了。”
王阳明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文选司员外郎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文选司每日经手的都是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每一笔都是人情,每一笔都是关係。他在这个位置上,若是按规矩办事,便要得罪人;若是讲人情,便违背了自己“知行合一”的宗旨。
果然,文选司的公务比验封司繁重了十倍不止。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透了才能回住处,大兴隆寺的讲学也不得不由每日一次改成了十日一次了。但即便公务再忙,王阳明依旧每晚在灯下將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翻出来读一读。范靖的那些光路图、实验记录、四步章法,他已经熟到几乎能背下来了。
到了正德七年三月,又一纸调令下来——王阳明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从验封司主事到考功司郎中,品级从正六品升到了正五品,只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考功司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核。这是一个比文选司更烫手的位置——文选司管的是“谁来当官”,考功司管的是“当得好不好”,后者得罪人的本事,比前者只大不小。王阳明接了调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考功司郎中的任期若是满了,按惯例多半是外放地方。他倒不排斥外放——在京师待了一年多,每日在案牘和人事中打转,虽然心学讲得热闹,但真正能静下心来琢磨学问的时间反倒比在龙场时少得多。若是能外放到一个清閒些的地方,倒也是好事。
然而考功司郎中的椅子还没坐热,一桩朝堂上的风波便悄然涌到了他的脚下。
这年四月,正德皇帝不知从哪条渠道得到了消息,说蒙古小王子达延汗已经统一了漠南蒙古各部。这消息倒不是假的。达延汗自正德五年以来,先后清除亦思马因、火筛,大败右翼的亦不剌等部,將分散割据的各部归入六万户,分左右两翼,自己亲统左翼三万户-。漠南蒙古从此结束了几十年的內乱,对大明北疆的威胁骤然增大。
正德皇帝在豹房里召来了兵部的几个堂官,又让司礼监把近来边关的塘报全部调了出来,自己拿著对著北边的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把桌子一拍:“小王子这是要成第二个也先了!”
这话从豹房传出来的时候,內阁和六部的反应並不大。北虏犯边是常有的事,小王子也不是第一天在边关晃悠了。但真正让朝臣们不安的是正德皇帝接下来说的一句话。
据说当时他在豹房里对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感嘆:“朕读史书,见唐太宗擒頡利可汗,我朝太宗皇帝五征蒙古,都是亲自统兵、临阵指挥。朕自登极以来,连边关都没去过,若是小王子真的来了,朕难道就坐在豹房里看著塘报干著急?”
这话传到內阁,李东阳正在喝茶,茶盏端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放下茶盏,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大学士杨廷和道:“陛下这是想御驾亲征了。”
杨廷和是正德二年便入阁的老臣,刘瑾被诛后拜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在內阁中地位仅次於李东阳。他性情刚严,最看不惯的就是正德皇帝的荒唐行径。听了李东阳的话,他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果然,正德皇帝的兴致一起来,便想起了去年因为討论兵事而被他夸奖过的王守仁。豹房的口諭很快传到了吏部:召王守仁即刻赴豹房见驾。
王阳明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在考功司翻阅各地州县的考核文书。他整了整衣冠,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正德皇帝今日没有歪在御椅上,而是站在一张摊开的舆图前面,舆图上標註著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那支千里镜就搁在舆图边上。
“王守仁,你过来。”正德皇帝招了招手,指著舆图上河套以北的一片区域,“你上次跟朕说,用兵不是儿戏。朕记著你的话。但你看——小王子达延汗已经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此人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盘散沙的蒙古捏成了一个拳头。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下一步必定是南下来打朕!朕若不做准备,等他打到居庸关了再做准备,那就晚了!”
王阳明走近舆图,仔细看了看。正德皇帝在舆图上標註的几处出兵路线,虽然画得潦草,但大体方向竟然与边关塘报上记载的小王子歷次犯边的路线颇为吻合。他看了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的判断,臣以为非常准確。达延汗此人,非寻常虏酋可比。他统一漠南之后,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万。若他南下,宣府、大同首当其衝。陛下的担忧,確实有道理。”
正德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你觉得,朕该不该亲自去边关看一看?”
王阳明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他不慌不忙地说:“陛下要亲临边关,视察防务,这是明君的作为。但臣想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去『看』,还是想去『打』?”
正德皇帝眉毛一挑:“看怎么说?打怎么说?”
“看,是去看边关的城池修得如何,军械备得如何,士卒练得如何。这一趟走下来,陛下心里就有了底——哪里防得严,哪里是漏洞,哪个总兵是能打的,哪个参將是吃空餉的。这才是知兵。”王阳明道,“打——那是另外一回事。打仗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事,是几十万大军的事,是几百万粮草的事,是几百万百姓的事。”
正德皇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千里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把舆图卷了起来,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你回去吧。”
这次豹房召对的详情,不知是被在场的哪个太监传了出去,很快便在bj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內阁时,杨廷和正在文渊阁批阅奏章。他放下硃笔,听司吏把打听到的召对內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司吏说完,退到一旁,杨廷和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看旁边案几上李东阳的位置。李东阳这几日告了病假,內阁事务暂由杨廷和主持。
他是正德二年入阁的老臣,在內阁中的资格仅次於李东阳。刘瑾伏诛之后,他拜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李东阳年迈多病,许多日常事务已经由他在主持。
“这个王守仁。”杨廷和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杨廷和不喜欢心学。但他对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其实也没有特別的恶感——学问上的分歧,在杨廷和看来並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对王阳明的学者身份却很警惕。一个朝中的大臣,若是还是一代学宗,那他的影响力就太大了——这简直就像是王安石了。
他也怀疑王阳明是不是想要走王安石的路子,在王阳明的行状之中,杨廷和看到的是一个急於立功的人:十五岁就上书言兵事,在龙场待了几年也不安分,调回京师不过一年多,就在大兴隆寺聚眾讲学,门人弟子越聚越多。如今又被陛下召入豹房,討论对蒙古用兵之事。杨廷和阅人无数,深知这类“急於立功”的官员最容易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会揣摩圣意,顺著皇上的心思说话,皇上想打仗,他们就说能打;皇上想巡边,他们就说该去。
於是杨廷和便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样的人,留在京师,留在皇上的耳边,迟早要惹出大祸。
杨廷和提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吹乾了墨,交给司吏:“呈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守仁,熟知兵事。今北方有警,南京太僕寺少卿掌马政,需一明干之员整飭马政,以备北虏。著王守仁调补此缺,即日赴任。”
杨廷和並不是要害王阳明。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在保全他。南京太僕寺少卿,虽然比考功司郎中高了一级,但管的是马政,是个閒差。
王阳明到了那里,既不会捲入朝堂的是非,也不会再有机会在豹房里跟皇上討论打不打仗的事。对王阳明自己,对朝局,都是好事。至於防备北虏需要战马——这话也不算假。如果陛下真的要跟小王子打仗,战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杨廷和这两句话,既给正德皇帝留了面子,又给王阳明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去处。
几天后,调令下到了吏部,正德七年十二月初八,王阳明升任南京太僕寺少卿。
临行之前,王阳明將自己批註过的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留给了方献夫,说若是陛下问起,可以代他呈上,也算是他没能当面回復陛下垂询的一个交代。方献夫接过来翻了翻,只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硃笔批语,不由得嘆了一声,说伯安兄若是將这些批语整理出来,便是一篇难得的论学文字。王阳明想了想,说也好,等到了滁州便动笔。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范靖並不知道自己的学问已经传到了豹房,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正德皇帝口中的“那个姓范的举人”,更不知道王阳明在豹房里为他辩护过,批註过他的书,还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日他照常在四峰书院讲算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堂下的学生们有些异样。几个学生不停地往窗外瞟,陈恪也用眼神向他示意著什么。范靖顺著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廊下站著几个人,穿著官袍,正安安静静地听著。为首一人穿著一件緋色的官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云雁——这是四品文官的服色。他旁边站著本县的李县令,此刻正微微弯著腰,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神色。
范靖认出了李县令,却不认识那位穿緋袍的官员。但他看出来了一点:那位四品官看他的眼神里有笑意,那种笑意不像是在看一个教书先生,倒像是在看一个久闻其名的人。
他心头一跳,忽然想起张敬斋此前曾跟他说过,广州城里有些大人物,对他的学问颇感兴趣。莫非这位就是?
心里虽然起了波澜,但范靖面上还算镇静。他收回目光,继续把这一节课讲完。然后他放下粉笔,整了整衣襟,走出课堂。
李县令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范先生,这位是广东按察司的刘僉宪,讳禋。刘僉宪来咱们县里视事,特地要来书院看看。”
范靖躬身行礼:“学生范靖,见过刘僉宪。”
刘禋摆了摆手,语气很和气:“范先生不必多礼。我方才在廊下听了半堂课,听你讲得极有条理。难怪伯安兄对你青眼有加。”
范靖听到“伯安”二字,先是一怔,接著心臟就猛地跳了起来:“伯安兄?那是谁?难道是王阳明?王阳明知道我了?”
他猛地產生出了一种“孔北海乃復知天下有刘备邪”的感觉,不觉脸色都变了。
刘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这是伯安兄托我转交的。他从南京吏部调任bj之后,给我写了信,再三嘱咐务必亲手交到范先生手上。他看了范先生的一些东西,对此也有一些想法,想要和范先生商榷,便写了这封信,托我带过来。”
范靖接过信。信封上是一笔端严的行楷,写著“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王守仁——王阳明,竟然亲自给他写信了!
“范先生,”刘禋笑道,“何不拆开看看?伯安兄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也好奇得很。”
范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的时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读到“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这一句时,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读到“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的时候,他眼睛亮了起来。读到最后的“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李县令在旁边看见范靖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是暗暗称奇。他是举人出身,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知道王守仁这个名字的分量——那是敢跟刘瑾对著干的人,是龙场悟道的奇人,是如今京师士林中风头最劲的讲学大家。这样的人物亲自给范靖写信,范靖的地位在他心里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刘禋没有急著走,而是在书院里坐下来,与范靖谈了小半个时辰。他先问了千里镜的製作经过,又问了《格物小录》的写作缘起,最后將话题转到了范靖的学问上。
“范先生,《格物小录》我已读过了。其中四步章法,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说得极为有条理。我在广东按察司这些年,见过的读书人少说也有几千,但像范先生这样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的,实在是头一回遇到。”
“刘僉宪过誉了。”范靖道,“学生不过是愚者一得,哪里敢当这样的夸奖。”
刘禋摇了摇头:“范先生不必过谦。其实学问一道,不怕偏,就怕空。范先生的学问纵然在某些地方与程朱不尽相合,但步步都有实据,条条都可验证。我与伯安兄同年,深知他的脾气——他眼光极高,轻易不肯许人。能让他亲笔写信的,必是值得敬重的人物。”
谈了一阵子,刘禋看看天色,站起身道:“今日叨扰已久。我此番是公务顺路,不宜久留。不过还有一句话想问先生——范先生是否愿意给伯安兄回一封信?若有回信,我可以代为转交。”
范靖心中一喜,起身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刘僉宪了。”
刘禋点了点头,与李县令一同上轿离去。范靖站在书院门口,看著两顶轿子转过山脚不见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捏著的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东西。
“王阳明的亲笔信呀!这个放到后世,妥妥的国家一级文物吧?能进国宝档案的那种。”范靖一下子就觉得手上的信件重了起来。
傍晚回到家,范靖把信递到胡氏面前,让她好生收著。又道:“写这信的人不平凡,这封信,要是再过个几十年,咱们家万一家道中落了,不肖子孙们拿出去,至少也能换个几百两银子。要是过个两百年,那怕就不是几百两银子,而是几百两金子了。嗯,你把它好生收好。”
胡氏嚇了一跳,差点被这封信压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赶忙问:“老爷,这是谁的信,这样金贵?”
范靖颇为得意地道:“王守仁,王阳明的信。”
胡氏眨著眼:“他是多大的官?”
“那不是多大的官的事情吗——那是——那是將来要进夫子庙,和孔夫子一起分猪头肉吃的圣贤!”范靖道,“如今满朝的文武百官,加在一起,不对,是本朝以来,所有的文官,都没有一个能和他比这个的!”
胡氏还是没太听明白,但她听出了丈夫语气里的郑重和得意。於是她便小心地捧著信件,走到里屋里面去,用一块油纸將信封包好,放进范靖平时存放重要文书的樟木匣子里。
“放好了。”胡氏道,“回头我要找工匠打个铜皮箱子,把这封信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