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华药堂后院。
灯烛如昼,算珠碰撞之声,清脆连绵。
杨丹合架一副西洋老光镜,目光如炬,逐行核帐。
自与贺家搭上线,华药堂势如破竹。
丁程、范炬两徒爭气,出炉丹药毒性极低,药力精纯,价压同行。
城中王家被挤兑得尤为狼狈。
听闻王家老祖为续命已近疯魔,恨不能深夜掘了华药堂祖坟。
局势本该一触即发。
谁料清麓山“一门三筑基”的消息炸裂开来,连御剑门温长老都亲至送礼。
在此威慑下,暗中探爪者皆缩了回去,寻衅面孔尽数换作笑顏。
“木秀於林......”
杨丹合合拢帐册,长嘆一声。
“唤段蛇。”
须臾,一名面相凶恶,却身著锦衣的汉子推门而入。
段蛇如今已有练气六层修为,灵液灌溉下,根基扎实无比。
他望向老道的目光狂热至极,是隨时可为之赴死的崇拜。
“老大人。”
段蛇躬身长揖。
杨丹合指点帐册一处红圈,神色疲惫:
“库中紫罗草、地龙干,数额有亏,少去三成。”
“有人手脚不净,不但贪墨,更做偽帐。”
闻言,段蛇憨笑敛去,面目狰狞,一身煞气喷薄:
“何人作死?!敢动大人財物?我这就去剁碎餵狗!”
“站住!”
杨丹合拍击桌面,力道虽轻,却令段蛇规矩束手。
“身居大掌柜之位,何故仍一身匪气?落座,老夫有话。”
段蛇受宠若惊,半边臀沾椅沿,腰杆挺得笔直。
杨丹合摘镜,揉按乾涩眼眶,忽发一语:
“段蛇,老夫今年,九十了。”
段蛇微愕。
“修为困顿练气四层十数载,纹丝未动,此生......大抵如此。”
声音平静,好似敘说旁人故事:
“观华门声名鹊起,外界捧杀,言我宗乃某大派分支。”
“前几日,老夫下令店铺收缩,即便生意不做,亦不可张扬,你可知缘由?”
段蛇试探:“老大人意在......藏拙?”
“藏个屁。”
杨丹合嗤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是因为怕。”
枯手探向腰间。
那里悬掛一枚温润木牌——【听竹令】。
既是昔年竹轩长老留下的护身符,也是催命帖。
“坊间传闻老夫与竹轩长老乃莫逆之交,甚至有人污衊老夫为其私生......荒谬。”
杨丹合自嘲摇头:
“大人乃筑基后期大修,弹指可灭我等,当年的一枚玉简,恩情太重。”
“重得老夫接不住,不敢接。”
“持之,心不安,弃之,则为不识抬举。”
黄土埋半截之人,被架於高位,下临油锅,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段蛇似懂非懂,却感老人身上暮气沉沉。
他不免焦急,梗颈道:“老大人寿元绵长!定能见宗门称霸之日!况且有太上长老坐镇......”
杨丹合挥手打断,目光转柔:
“往后之路,需你等自行去走。”
“老夫若有不测,切记將这副枯骨运回清麓山,那是家。”
“华药堂基业,便託付於你,亦有丁程、范炬两呆徒。”
“彼辈唯懂炼丹,不识人心鬼蜮,你要护好。”
段蛇眼眶骤红。
身在泥潭打滚半生的泼皮,首度生出落泪衝动。
“噗通。”
双膝跪地,额头重叩地板:
“老大人!大恩铭肌鏤骨,纵化厉鬼不敢忘!只要段蛇尚存一口气,何人也休想动华药堂一砖一瓦!”
“去吧,莫要把地磕坏。”
杨丹合挥袖。
静室重归死寂。
老道端起凉透残茶,身躯转向北方。
遥对清麓。
颤巍举杯,轻碰虚空,恍若与人对饮。
“师兄啊......”
“如今看来,当真只剩咱几个老不死的,尚在人间苟活。”
......
清麓山巔,观华主殿。
何沁手捧厚重帐册,与秦染卿指点一二。
“此为上月集平镇税收,你既往北境开山,流程不可不熟......”
何沁素裙淡雅,虽为人母,更添温婉风韵。
秦染卿坐於侧,褪去往昔媚態,正襟危坐,频频頷首。
二人倒似一对嫡亲姐妹。
上首太师椅,华阳子目睹该景,心头大石落地。
“和睦便好,和睦便好......”
“呲啦。”
数道身影於大殿显现。
除却为首的柴武。
身后隨行者,一面容平静青年剑修,一眉目悲悯僧人,还有一头憨態可掬、背负大刀的猪妖。
华阳子惊得一抖,茶盏险些脱手。
徐泗行他是知晓的,顏儿提过,是自家暗桩。
可后面一僧一猪,是何搭配?
“夫君?”
何沁放册迎上。
柴武视线触及髮妻,又掠过旁侧秦染卿。
“嗯,归家了。”
言简意賅,未有多话,转身冲华阳子一拱手:
“师父,人已带到。”
他指向身后:
“这几位,为我宗底牌。”
“舒师妹有言,祭祀动静极大,窥伺繁多,无狠角镇场不行。”
“这禿......这位觉心法师,佛法高深,那猪妖是其......嗯,座下灵宠。”
华阳子听得发愣。
法师?
灵宠?
“既然是顏儿安排,定无差错。”
反应极快,华阳子顷刻换作掌门威仪:
“诸位辛劳,山神祭事关重大。”
“尚需诸位暂且充当暗桩,一旦生变,便要诸位出手了。”
徐泗行郑重应下:“谨遵掌门吩咐。”
觉心双手合十,背后隱现怒目金刚与悲苦行脚僧虚影:
“除魔卫道,护持正法,小僧义不容辞。”
铁鬃妖王学著人样,拍击胸膛,肚皮肥肉乱颤:
“掌门宽心!俺老猪这些时日在贵宗吃香喝辣,筋骨早痒,谁敢捣乱,俺一刀两断!”
安顿妥当,柴武似卸下重担:
“家中交予你们了。”
“东边云兽太噪,我去宰杀。”
“一则祭旗,二来......听闻其巢穴生有【风雷杏】,取回给门里崽子尝鲜。”
转身挥拳,再入太虚。
雷厉风行,不带泥水。
仅留华阳子吹胡瞪眼:
“孽障!屁股瓣还没坐热,又跑了!”
......
与此同时,离清麓山不远处。
云高天淡,气氛却不见爽利。
三道流光分落,匯聚古道。
居中者,红光满面,身矮体胖,金线法袍加身,正是御剑门元炼上人。
左侧老者乾瘦如柴,背负一块形似泰山的巨碑,步步成坑。
浮玉门,万重上人,专修《太华万钧不动身》,一身龟壳硬度惊人。
右侧中年人手托罗盘,鬚髮如墨,眼神阴鷙。
定极山,星枢上人,精通《北辰定元锁关录》,擅阵法禁制。
“哟,原来是元炼道友。”
星枢转动罗盘,皮笑肉不笑:
“贵宗方才送过贺礼,今日又来送温暖?”
“抑或......玉章前辈有事抽不开身,遣你做探路卒子?”
万重瓮声补刀,石碑轰然落地:
“送礼是假,看戏为真罢?可惜,清麓山深水,未必能让尔等如意。”
元炼本就积火。
於宗门遭素问压制,受琅澈痛骂,如今连二流掌门都敢阴阳怪气?
“哼!”
元炼斜睨二修:
“休激老夫。”
“清麓地脉诡譎,太虚不通。”
“头顶不独有镇岳、清晏,小心折了性命在这里!”
话中有话,听得二修心惊。
“何意?”
万重卸下偽装,直言相询:
“元炼,明人不说暗话,山神祭究竟藏有何种猫腻?”
元炼掸袖,未作正答,举步登山:
“去了便知。”
“欲浑水摸鱼,也得看命硬几分。”
目送元炼背影,星枢与万重对视,皆见忌惮。
“走!且看他葫芦卖何药!”
三人各怀鬼胎,沿古道,直奔那座將成风暴中心的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