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天下大乱。
距离上海滩三里外,有一座不算高的荒山,山上有座小道观,名为伏龙观。
陈七安,是伏龙观这一代唯一的正经传人。
说是正经传人,其实也没那么威风。师父张玄九,也就是附近人口中的九爷,三个月前说要下山办一件大事,结果事还没先成,倒是把伏龙观压箱底的三十块大洋全捲走了。
九爷一走,道观里就剩下陈七安和李大春。
陈七安还好,吃得不多。
可李大春不一样,那傻大个身高近两米,一顿能吃別人三顿,再这么让他吃下去,別说伏龙观,祖师爷的供桌都得被他啃出两个牙印。
没办法。
为了养活这破道观,也为了养活李大春这个饭桶,陈七安只能靠九爷教他的推拿正骨手艺,给山下那些太太小姐松筋活血,赚点米钱。
此时,伏龙观后厢房里,陈七安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替一位烫著时兴捲髮的阔太太活动气血。
这位太太姓沈,是上海滩沈家的太太。
果然是城里的阔太太,保养得极好。
三十刚出头的年纪,身段却丰润细腻,皮肤白得像是常年用牛乳养出来的,瞧著竟比不少十八九岁的姑娘还要娇嫩。
她一身瓷白底子的海派旗袍掛在旁边,只剩一件贴身內襟,乌髮散在肩头,光是坐在那里,就有种富贵人家才养得出的风情。
陈七安手掌落在她肩颈与背脊之间,顺著气血淤堵的地方慢慢推开,手感很好。
“嗯……道长,这样子真的能好吗?”沈太太忍不住低吟出声。
陈七安没敢分心。
这活儿看著曖昧,实际上讲究得很,稍微错了半寸,不但治不好落枕,还容易让人更疼。
他一边按,一边开口道:“能。这不是寻常落枕,是肩颈气血堵得久了,若不推开,今晚还得疼。”
沈太太侧著脸看他,眼波软软的:“那道长可要轻些。”
陈七安一本正经:“轻了没用。”
沈太太轻轻笑了一声:“陈……不,陈道长年纪不大,说话倒像个老先生。”
陈七安没接这话,手上力道一沉。
沈太太身子顿时绷紧了些,细白手指也抓住了榻边。
陈七安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开口道:
“太太忍一忍。”
“差不多要来了。”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地一摁。
“咔嚓!”
一阵清脆的骨节轻响传出。
沈太太低低叫了一声,原本绷紧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七安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道袍,淡定道:“沈太太放心,我陈七安虽年轻,却也是伏龙观正经传人。推拿正骨这种小事,手到擒来。现在脖子感觉如何?”
沈太太坐起身,轻轻扭了扭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惊喜:“陈道长好本事,方才还酸得厉害,现在竟真鬆快了许多。”
说完,她重新穿回那身瓷白底子的海派旗袍,低头仔细理了理衣摆。
她穿好旗袍后,整个人又是另一番模样。
瓷白底子,淡青色缠枝花,腰身收得极细,旗袍料子贴著她丰润的身段,將她三十刚出头的风韵衬得恰到好处。发梢烫著时兴卷,耳边坠著珍珠坠子,眉眼温婉,唇色浅淡,明明只是轻轻一笑,却有种上海滩富贵人家太太才有的风情。
陈七安搓了搓手掌,脸上的笑容也跟著浓郁了几分:“那个……沈太太。道观生存不易,舒筋正骨,需两块大洋。”
沈太太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咯咯一笑。
她抬手挥了挥香帕,道:“放心吧,陈道长,这点钱少不了你。”
说完,她从隨身的精致绣花小手包里,数出两块大洋,轻轻放在桌面上。
银元落桌,清脆一响。
陈七安眼睛当场就亮了。
一块大洋能买三四十斤米,两块大洋省著点用,够伏龙观撑一阵子。
当然,前提是李大春那傻大个少吃两顿。
陈七安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沈太太大气。”
说著,他的手已经很自然地往桌上的大洋摸去。
可还没等他碰到银元,门帘外忽然探出一个大脑袋。
“七哥。”
声音瓮声瓮气。
陈七安手一僵。
不用看他都知道,坏事的人来了。
沈太太也被嚇了一跳,抬眸望去。
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肩宽背厚,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道家短褂,国字脸上带著几分憨气,往那儿一站,像是一尊活门神。
他就是李大春。
九爷说,他八岁时被人送到伏龙观,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两魄,所以脑子比旁人慢些,但力气比牛还大。
陈七安眼角抽了抽,开口就要赶人:“大春,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李大春看了看桌上的两块大洋,又看了看陈七安,愣愣道:“七哥,之前你给人松筋正骨,不是十个铜板就行了吗?昨日金花镇的翠儿,你也只收了十个铜板。”
陈七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厢房里,也跟著安静了。
沈太太看看桌上的两块大洋,又看看陈七安,眼底笑意更浓。
陈七安痛心疾首,忍不住捶了捶胸口,道:“大春啊,你来凑什么热闹?我这手法难道不值两块大洋?”
“师父走后,我养活这个道观容易吗?”
“你一个人饭量能顶三个,要不是师兄会正骨,做点正骨小生意,这道观早被你吃垮了。”
李大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七哥不容易。”
“但咱们道观也没这么拮据。”
“师父临走前还给咱们留了五块大洋,本来能撑两个月。”
“可你去城里和翠儿玩了一晚上麻將,还倒欠两块大洋。”
陈七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解释道:“我那叫小赌怡情。”
李大春认真道:“九爷说,输了钱就不叫怡情。”
陈七安恼火地拍了拍脑门:“大春啊,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看场合?我这是在和沈太太谈生意。你这么拆台合適吗?”
李大春低头想了想:“不合適。”
陈七安刚要鬆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可九爷说,做人要实诚。”
陈七安更想掐死他了。
“噗嗤!”沈太太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方才后厢房里那点尷尬气氛倒是散了不少。
陈七安趁机把桌上的两块大洋收进袖口,动作很快,生怕李大春再多说一句,把这钱给他说没了。
沈太太点燃一根细长纸菸,吸了一口,红唇吐出一缕淡淡烟雾。
烟雾散开后,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几分,正色开口:“陈道长,其实我今日来伏龙观,除了正骨之外,还有一桩事情,想劳烦道长。”
陈七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这话他爱听。
一般富太太说“劳烦”,后面多半都跟大洋有关。
陈七安坐直了些,开口道:“沈太太请说。不过贫道先把话说在前头,正骨是正骨的价,旁的事情,是旁的价。毕竟道观生存不易,祖师爷那边也等著吃香火。”
李大春在旁边愣愣问道:“七哥,祖师爷真吃香火吗?”
“你闭嘴。”陈七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沈太太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抖了抖纸菸灰,继续开口说道:“陈道长倒是实在。若道长真能替我沈家解了这桩麻烦,银钱方面,自然不会亏待道长。方才那两块大洋,便只当是正骨的钱。至於旁的,另算。”
陈七安心里一动,脸上笑容更真了几分:“那沈太太说的麻烦,究竟是何事?”
沈太太夹著那根细长纸菸,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害怕说道:“我沈家宅子,近来不太安生。”
“不太安生?”陈七安看著她。
沈太太点了点头,指尖夹著纸菸,一脸心有余悸:“每到夜半三更,宅门外便会响起敲门声,就像这样子。”
说著,她抬起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敲完,沈太太东张西望,脸色有些发白,继续道:“一开始,我只当是哪个下人夜里有急事,便让管家带著丫鬟去前院查看。可人赶到宅门后,外头空荡荡的,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李大春挠了挠头:“会不会是风吹的?”
沈太太看了他一眼:“若只是一回两回,我也只当是风。可这一个月来,几乎夜夜如此。”
“一开始,只是宅门响。”
“后来,宅门那边反倒停了,轮到外院那些房门外,开始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再后来,连內院也不安生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声音就在门外,一声接著一声。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可谁也不敢开门,只能隔著门板熬到天亮。”
“最近几日,连我房门外……也开始响了。”
说到这里,沈太太夹著纸菸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截菸灰落下来,差点掉到旗袍上。
她立刻用香帕拂开,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七安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继续说。
沈太太后怕道:“最怪的是,那东西从不说话,也不闯门,只在门外敲,就像是……就像是在等著什么?”
陈七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不闯门。
不说话。
只乾等?
这就不像寻常恶作剧了。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陈七安放下茶杯,道:“沈太太,这事听起来倒有些麻烦了。”
沈太太眼里明显多了几分急切,追问道:“只要道长能够解决这事儿,我们沈府不怕麻烦。”
陈七安认真点头,道:“得加钱。”
沈太太一怔。
李大春也愣了一下。
陈七安继续道:“若是人装鬼,五块大洋,若真有不乾净的东西扰宅,二十块大洋,若比这还麻烦,那就另算。”
沈太太没有犹豫。
她从绣花小手包里又取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
“今晚,劳烦陈道长去沈宅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