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安和李大春赶到沈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上海滩那边的洋楼已经亮起了灯,远远看去,一片灯火像浮在夜色里的金子。
沈宅就在城西一条宽阔巷子尽头。
沈宅的门高墙阔,铜环鋥亮,门口左右各蹲著一尊石狮子,狮口大张,眼珠子被灯笼火光一照,竟像是活的一样。
陈七安站在门前,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大户人家?
伏龙观那破山门跟它一比,简直像小孩用泥巴捏出来的。
李大春倒是没什么反应,仰头看了看沈宅大门,又摸了摸肚子,瓮声瓮气道:“七哥,这宅子这么大,饭应该也多吧?”
陈七安瞪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饭,还有別的吗?”
李大春想了想,道:“还有肉。”
陈七安懒得理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可还没等他叩门,沈宅门旁两个护院便拦了上来。
那两个护院一个穿短褂,一个腰间別著棍子,看见李大春这魁梧的身板,脸色立刻警惕起来。
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李大春一眼,皱眉道:“站住,干什么的?”
陈七安拱了拱手,道:“伏龙观陈七安,受沈太太之邀,前来镇宅。”
那护院一听沈太太三个字,脸色稍缓,却还是多看了李大春两眼,问了句:“他呢?”
陈七安介绍道:“我师弟。”
护院眼神更怪了。
大概在他们看来,李大春这快两米的大身板不像道士,倒像是码头上专门替人收帐的青帮打手。
但李大春还傻乎乎地冲他点了点头:“俺叫李大春,俺不打人。”
护院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更不放心了。
这时,旁边的门房赶紧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朱漆大门便从里打开。
门一开,陈七安才知道,什么叫朱门大户。
外面看著已经够气派了,里面更是別有洞天。
进门先是一面青砖影壁,上面雕著松鹤延年。绕过影壁,便是一条宽阔青石路,两边廊檐连著花厅,廊下掛著玻璃洋灯,灯火一照,整个院子都透著一股富贵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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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看,假山水池,花木,以及抄手游廊,一层接一层,让人目不暇接。
甚至,还有不少丫鬟低头走路,听差弯腰候著,连扫地的下人衣裳都比伏龙观的道袍看著要乾净。
陈七安看得有点牙酸。
以前他觉得伏龙观好歹有门有院,怎么也算个正经道观。可跟沈宅一比,伏龙观那点家底,怕是连人家后院柴房都比不上。
李大春跟在他后面,小声道:“七哥,这里真大。”
陈七安道:“废话。”
李大春又道:“要是在这里吃饭,应该管够。”
陈七安脸一黑:“大春啊,你再说饭,我明天让你少吃一顿。”
李大春立刻闭嘴。
门房领著二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得意地介绍起沈家:“陈道长有所不知,我们沈家在上海滩,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陈七安隨口问道:“沈老爷做什么营生?”
门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骄傲,仿佛他与沈家与有荣焉,开口介绍道:“我们老爷沈怀德,名下有绸缎行,米行,还在码头那边有仓栈,听说钱庄里也有股。前些日子城南施粥棚,还有东街修桥,都是我们老爷掏的钱。外头人都说,我们老爷是上海滩少有的大善人。”
陈七安点了点头。
沈怀德。
名字倒是好。
怀德怀德,听著就像个心怀仁德的大善人。
二人在前院等了没多久,便有一个丫鬟快步过来:“陈道长,太太请您过去。”
陈七安跟著丫鬟往里走。
刚过月洞门,便看见沈太太从廊下走了出来。
白日里她穿的是瓷白底子的海派旗袍,到了夜里,又换了一身浅藕色旗袍。
旗袍领口压著珍珠扣,腰身收得极细,曲线曼妙,外头披著一件薄薄的披肩,灯火一照,整个人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慵懒,却多了几分明艷。
果然有钱人家的太太就是不一样。
换一身衣裳,便像换了一种风情。
“陈道长,你终於来了。”沈太太一见陈七安,好看的眸子笑意盈盈,快步迎了上来。
陈七安正色道:“收了沈太太的定钱,贫道自然要来。”
沈太太听见这话,像是安心了些,点头道:“那今晚,就劳烦道长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在陈七安脸上停了停,脸一红,又很快移开。
陈七安心里不由得一动。
看来他这张脸,也不全是没用。
李大春在陈七安身后突然小声道:“七哥,她又看你了,她是不是喜欢你?”
陈七安回头瞪他:“闭嘴。”
沈太太像是没听到,抿嘴笑了一下。
陈七安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沈太太,既然是镇宅,贫道先看看这宅子的格局。”
沈太太连忙点头,“道长请。”
她亲自领著陈七安在前院走了一圈。
陈七安一边走,一边看。
这沈宅的格局,確实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前院开阔,是明堂聚气。
左边游廊蜿蜒,青龙位有护。右边厢房低伏,白虎位不压主。后头正屋高起,压住整座宅子,像玄武有靠。
这在阳宅风水里,已经算是上等格局。
更难得的是,沈宅里有活水。
那水不是直来直去,而是绕过假山,从花厅后面慢慢回到內院,这代表曲水有情,財气不泄。
九爷以前说过,阳宅看三样。
一看门。
二看水。
三看气。
门正,水聚,气稳,这宅子便差不到哪里去。
沈宅三样都占了,难怪沈家这些年財气这么旺。
但陈七安越看,心里却更疑惑了。
这种宅子,按理说不该轻易闹鬼。
寻常小鬼进了这种地方,別说三更半夜敲门,怕是刚到门口,就要被这朱门大户的阳宅气势衝散。
可偏偏,沈宅就闹了鬼?
这是什么怪事?
沈太太见他不说话,怕他搞不定,脸色发白,小声问道:“陈道长,可是看出什么不妥了?”
陈七安收回目光,道:“沈宅格局很好,是个藏风聚气的旺宅。若只是寻常小鬼,不该敢在这里闹事。”
“那……那敲门的东西,岂不是更凶?”沈太太一听,更加害怕了。
她说话时,丰腴的身子下意识往陈七安身边靠近了一些,那股淡淡香气又飘了过来。
陈七安有点心猿意马,但还是问道:“那敲门声,一般是什么时辰响?”
沈太太后怕道:“多在子时以后,今夜若还响,怕是再过两三个时辰便会来了。”
陈七安想了想,继续问:“你说过,你房门外也响?”
沈太太小鸡啄米般点头:“响!”
陈七安沉吟片刻,回答道:“那今晚就先去你房里等。”
这话一出,沈太太脸上有点犹豫。
大户人家的太太闺房,自然不是外男能隨便进的地方。
可现在是驱邪镇宅,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
沈太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便委屈陈道长了。”
陈七安心想,这有什么委屈的。
贫道还没见过富太太的闺房呢。
当然,这话他也不能说出口。
沈太太带著他们往內院走。
她住的地方在东侧小楼,门口有两个丫鬟守著,一见他们过来,连忙低头退到旁边。
进了房,陈七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屋里点著西洋小灯,灯罩是浅黄色的,光一照,整间屋子都透著一股暖意。
靠墙摆著雕花大床,床帐垂著,墙角立著的衣架上搭著几件旗袍,旁边是梳妆檯,铜镜前放著香粉盒和玉梳,还有十几盒精致的胭脂。
陈七安看了一圈,心里暗暗感慨。
这屋里隨便一个胭脂盒,怕是都够伏龙观吃一个月。
隨著时辰越来越晚,月色愈加清冷,房间內的西洋掛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响著。
外头的丫鬟早就退远了,院子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道长,差不多是敲门敲得最凶的时候了。”屋里,沈太太坐在桌边,手里捏著帕子,精神紧绷。
陈七安看得出来,她是真害怕了。
李大春坐在门边,起初还睁著眼,后来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过去。
陈七安刚想踢他一脚。
忽然。
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响。
咚。
陈七安动作一顿。
沈太太脸色瞬间白了。
片刻后,又是两声。
咚。
咚。
这几声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外,用指节轻轻叩门,听得人后背发凉。
沈太太下意识往陈七安身边靠了过来,惊恐道:“陈道长,就是这个声音。”
李大春站起身,一点也没怕,瓮声瓮气问道:“七哥,要不要开门?”
陈七安抬手拦住他:“先別动。”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敲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声响越来越大。
陈七安盯著房门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只旧罗盘。
这罗盘是九爷留下的。
木盘已经旧了,边角被磨得圆滑,中间一根铜针却保养得很好。
九爷以前说过,这罗盘是用来看地气的。
地气顺,针就稳。
地气乱,针就偏。
若是有阴煞邪祟近身,罗盘铜针会抖,抖得越厉害,说明那东西越凶。
用洋人的说法,大概就是磁场乱了。
但用九爷的话说,就是阴阳不正,地气犯冲。
陈七安把罗盘放在桌上。
一开始,那根铜针只是稍稍动了一下,他还算安心。
只是一点邪祟的话,他还能开法驱邪。
可下一刻,铜针忽然猛地一偏,紧接著,整根针开始剧烈抖动。
陈七安脸色一变,眼睛都瞪圆了不少。
见他这样子,沈太太拉著他袖子,紧张兮兮地问道:“陈道长,怎么了?”
陈七安没有回答。
因为那根铜针抖了几下后,竟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开始在罗盘里飞快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还在转,越转越快!
铜针转得越快,代表这邪祟越凶!
原本还算镇定的陈七安,看见这一幕后,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
这不对!
沈宅明明是聚財旺宅,寻常小鬼入门都该被压住!
可现在,罗盘竟然转得飞快?!
这沈宅里,怕是真养出了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