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看不懂罗盘。
可她看得懂陈七安的脸色。
方才还算镇定的年轻道长,此刻眼神明显凝重了不少。
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忍不住往陈七安身边靠了靠,丰满的胸脯也紧贴著:“陈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大春也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挠了挠头:“七哥,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陈七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李大春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退到旁边。
陈七安没有立刻回答沈太太。
他重新看了一眼屋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罗盘,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他虽然跟著九爷学过一些看宅、辨煞、画符的本事,可真正撞上这种邪门东西,还是头一回。
更何况,这里不是伏龙观。
这是沈宅。
上海滩有名的富贵大宅。
若今晚真在这里出了人命,他陈七安別说赚大洋,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慌。
沈太太正看著他。
李大春也在等他拿主意。
他若先乱了,屋里这两个人只会更怕。
陈七安强行压住心头那股不安,脑中飞快回想方才看过的沈宅格局。
前院明堂聚气,左右青龙白虎相护,后方玄武有靠,院中活水曲绕,財气入宅不泄,这样的宅子,按理说是藏风聚財的旺宅,寻常孤魂野鬼,靠近这等朱门大户,都要被宅中的人气和阳气衝散。
可眼下,门外那东西还没露面,便已经让九爷留下的罗盘乱成这样。
这绝不是寻常邪祟。
陈七安抬头看向沈太太,深吸一口气道:“沈太太,你这沈宅的风水,原本是极好的。”
沈太太脸色微白:“既然风水极好,那为何还会闹出这种怪事?”
陈七安负手而立,神情儘量摆得镇定。
“风水这东西,不是好便一定无事。”
“气无善恶,局无正邪。”
“宅子藏风聚气,住的是活人,聚的便是財气和人气。”
“可若宅中压著不该压的怨,那这宅子聚住的,便不只是財,还有煞。”
“財气聚得越厚,阴煞也能养得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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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个时候,原本养人的旺宅,反倒会变成养鬼的阴瓮。”
这番话,是九爷从前教他的。
当初陈七安只觉得那老东西喝多了吹牛。
可现在说出来,倒真有了几分高人指点阴阳的味道。
至少沈太太听完,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信赖。
陈七安心里也暗暗鬆了半口气。
九爷虽然不靠谱,关键时候教过的东西,竟还真能拿出来撑场面。
沈太太攥紧了手帕,害怕道:“陈道长的意思是,这沈宅里……本来就有东西?”
陈七安看向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不错!而且,被这宅子养了不少时日。”
李大春听得似懂非懂,瓮声瓮气道:“七哥,那咱们今夜……不会死在这儿吧?”
沈太太本就脸色发白,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更慌了。
陈七安脸色一黑,转头瞪了李大春一眼,“大春!这种话现在说合適吗?”
李大春缩了缩脖子:“俺就是问问。”
“问也不能问。”陈七安一甩袖子,正气凛然道:“贫道既然来了沈宅,自然要护住沈太太周全。莫说门外只是敲门,便是真有什么邪祟敢进来,也得先问问伏龙观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沈太太原本慌乱的眸子,果然安定了几分。
李大春也认真地点点头:“哦,俺明白了。”
陈七安看他那副憨样,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明白个屁。
真要是压不住,待会儿还得靠你这傻大个扛人跑路。
不过这种话,自然不能当著沈太太的面说。
他现在收了人家的银元,伏龙观的脸面也摆在这里,就算心里有点发毛,脸上也必须掛得住。
就在这时,屋內那盏浅黄色的西洋小灯忽然晃了一下。
火苗猛地朝著房门相反的方向偏了过去。
陈七安脸色一凝。
窗户紧闭,房门也从里面扣著门閂,屋子里根本没有风,可那灯火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忽明忽暗。
紧接著,房里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桌上的茶盏外,凝出了一层细小水珠。
梳妆檯前的铜镜上,也浮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镜中的人影一下变得模糊不清。
李大春搓了搓胳膊,小声道:“七哥,怎么忽然这么冷?”
陈七安没有回他。
寻常夜风再冷,也吹不进这样门窗紧闭的闺房。
能让灯火偏斜,茶盏生雾,铜镜蒙霜,这说明门外那东西,已经开始透过门缝往屋里钻了。
陈七安看向沈太太,问道:“以前敲门的时候,也出现过这些异样?”
沈太太急忙摇头:“没有。”
“以往只是敲门,也没见別的怪事。”
“只是近几日听来,那声音似乎一天比一天重。”
“昨夜敲我房门时,连门閂都跟著动了几下,嚇得我一夜都没敢睡。”
“可像今日这样,灯火晃动,镜面起雾,还是头一回。”
陈七安的脸色越发凝重。
照这么说的话,这东西正在变凶?
以前只能在门外敲门,现在,却已经能透过房门,影响到屋里的东西。
若再让它继续这么敲下去,今夜恐怕真要出事。
想到这里,陈七安將目光放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先前进房时,他只顾著看屋內摆设,並未细看这道门。
此刻借著昏黄灯光,他才看清,沈太太的臥房门做得极为讲究。
门板厚重,木色深沉,纹理细密,边角包著暗铜,门框上还雕著几枝缠花纹样。
这是上好的老楠木。
沈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內院主子所住的正房,用的多是这种阴乾多年的老楠木做门。
九爷以前说过,桃木属阳,能镇邪避祟。楠木虽然没有桃木那般厉害,可木性沉稳,再长年受房中活人的人气和灯火气温养,也能挡住一些阴寒邪气。
门內的黄铜拉手擦得鋥亮,旁边还垂著一枚絳红色如意络子,和门上的暗铜包角、缠花纹样配在一起,倒显得颇为雅致。
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房中向来讲究这些细处,既要好看,也要討个如意平安的彩头。
陈七安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怪不得这一个月来,沈宅夜夜都有敲门声,却始终没闹出人命。
原因就在这些房门上。
沈太太这扇门用的是上好的老楠木,门板厚,门槛高,又在內宅里受了多年人气和灯火气,寻常阴煞想压进来,並不容易。
沈府其他地方虽不如沈太太这间臥房讲究,可毕竟也是上海滩有名的大户,哪怕外院偏房,门板用料也比寻常百姓家强出不少。
所以先前那东西阴煞不够,只能在外院敲门,过不了门槛,也伤不了人。
可最近,它已经开始敲沈太太的房门。
这说明门外那东西,比前些日子凶了太多,恐怕已经成煞了!
如今,这扇门还能不能挡住它,陈七安心里也没底。
搞不好,他和大春今晚都得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