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房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这一声,比方才更刺耳,像是门外那东西已经不愿再等了。
屋內那盏西洋小灯猛地一暗,灯罩里的火苗被压得只剩豆粒大小,昏黄的光铺在沈太太脸上,將她原本白皙的脸衬得越发没了血色。
陈七安盯著房门,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前听九爷讲过不少邪祟冲门的事。
那老东西说得轻描淡写,什么“符一贴,钱一压,煞气自然退散”。
可真轮到自己站在门前,陈七安才知道,这种东西哪有九爷说得那么轻巧。
门板內侧,那片发黑的湿痕越来越深,起初只是浅浅一块。
可隨著敲门声落下,黑痕沿著木纹往四周洇开,黑得发亮,湿得发冷,像是一滩从门缝里浸出来的死水。
沈太太俏脸慌张:“陈道长……门上怎么会有水?”
陈七安没有回答,目光盯著那片黑痕。
那黑色水跡正在沿著门板上的木纹游走,原本厚重结实的房门,此刻竟像是受了潮的棺材板,透出一股腐朽的阴冷气。
门上的缠花纹样,也被黑水一点点染暗,那几枝原本精致雅致的花纹,在昏暗灯火下慢慢扭曲,越看越不像花纹,倒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人脸,无声地贴在门上,看著屋內眾人。
屋里更冷了。
梳妆檯上的铜镜起了一层厚厚白雾,镜中三人的影子,被雾气吞得只剩下模糊轮廓。
桌上那盏茶外面凝出细密水珠,顺著杯壁往下淌。
滴答。
一滴水忽然落在桌面上,让沈太太的身子忍不住发抖。
见状,陈七安眼皮一跳,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如今已是阴气入屋,门上的阳气正被那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掉。
九爷说过,门是阳宅关口,一扇门,隔的是內外,也是阴阳。门气若稳,邪祟只能在外头作祟。门气一散,外面的邪祟便能顺著门缝挤进屋里。
到了那时候,屋里这些活人,就像风中残烛,风一吹,火就灭了。
“沈太太,往后退。”陈七安神色凝重。
沈太太脸色发白,连忙退到李大春身后。
李大春魁梧身子往前一挡,像一堵墙似的横在她面前。
陈七安扯开隨身布包。
布包里备著几样伏龙观常用的镇邪物,旧铜钱、黄符、硃砂小盒,还有从祖师殿香炉里取出来的香灰。
这些东西平时看著不起眼,可到了真撞邪的时候,靠的就是它们压住第一口邪气。
陈七安先取三枚旧铜钱,分別压在门槛左右与正中。
三枚铜钱一落,正好成三才之位。
天、地、人。
以人居中,锁住门气。
这三枚铜钱常年压在伏龙观祖师殿供桌下,沾了香火气,比寻常铜钱多了几分阳意。
隨后,陈七安又抓起一撮祖师香灰,沿著门缝內侧撒成一道细线。
香灰刚落地,靠近黑痕的地方,便有几粒灰白香灰染成了乌色。
陈七安脸色顿时变了。
如今,那东西已经贴到门缝了。
若是再晚一点,这扇门真要被它叩开!
咚!
门外又是一声闷响。
门板上的黑水猛地往里洇了一大片。
那扭曲的缠花纹样越发诡异,像是活过来一般,在门板上悄无声息地蠕动。
沈太太更害怕了。
她本来躲在李大春身后,可李大春身形太大,往前一挡,反倒把她逼得往旁边退了半步。
房门再一次震动时,沈太太脚下一软,本能地往陈七安这边躲。
她一步没站稳,正撞到陈七安侧身。
一阵脂粉香气扑来。
旗袍柔滑的料子贴过陈七安手背,丰润身子几乎靠进他怀里。
陈七安反手扶住她的手臂:“站稳。”
沈太太抬起脸,俏脸慌张:“道长,我……我腿软。”
陈七安:……
想了想,陈七安还是把沈太太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顺手让李大春横在她另一侧,道:“靠著我,別碰门。”
这话一出口,沈太太脸上慌乱未退,耳根却更红了。
陈七安也顾不上多看,抬手取出黄符,贴在门板正中。
啪!
黄符刚贴上去,符纸边角便像被冷水浸过一样,立刻发软,贴不太上去。
陈七安暗骂一声,看来寻常黄符压不住。
他咬破中指,在黄符正中补上一道血线。
人血带阳。
中指连心。
九爷以前说过,符籙不是纸上画几笔就能降鬼。
符胆是法。
引子是阳。
若是煞气太重,便以血引符,以符锁门。
血落到符纸上,那张原本发软的黄符终於贴稳了。
陈七安终於鬆了口气
看来有反应了。
九爷那老东西平日里再不靠谱,但教的东西真不孬。
陈七安一掌按在黄符上,念道:
“阳宅有主,阴煞止门。”
“伏龙祖师在上。”
“弟子陈七安,借符镇煞。”
“急急如律令!”
最后几个字落下,黄符猛地绷直,门槛上的三枚旧铜钱,同时发出声响。
叮!
叮!
叮!
三声铜响落下,门板上的黑色水痕像是被火烫到,猛地扭曲起来。
可门外那东西並没有退,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砰!
整扇房门猛地一颤,门框上的暗铜包角都跟著震出一声闷响。
沈太太嚇得低呼一声,身子又往陈七安身上贴得更紧了。
陈七安额头出汗,按著黄符,感觉到自己掌心下方一冷一热两股气正在对冲。
门板冰冷,黄符滚烫。
而门板的那股寒意顺著他的掌心往手臂里钻,冻得他半条胳膊都快没了知觉。
陈七安额头冒出细汗,心里骂骂咧咧。
这东西,比他想像中更凶啊!
到底他娘什么来头?!
九爷以前说,他这点本事,对付寻常小煞够用,可门外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小煞了!
再拖下去,黄符撑不住!
他也撑不住!!
陈七安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祖师香灰,直接按在黄符下方。
香灰贴上符纸的一瞬间,黑色湿痕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片上。
门板上那片黑色水痕,终於开始往回退,被染暗的缠花纹样重新露了出来。
屋內那盏快要熄灭的西洋小灯,也重新亮了几分。
陈七安不敢鬆手,继续念道:“一门既立,阴阳有分。”
“活人居內,邪煞止外。”
“镇!”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掌心往门板上一压。
砰!
整扇房门跟著一震,黑色水痕如同退潮一般,迅速缩回门缝。
片刻后,房间內只剩下一片浅浅湿印。
而门外,也终於安静下来。
沈太太紧紧贴在陈七安身后,看呆了,没想到这年轻青壮的道长是有真本事。
陈七安这才鬆开按著黄符的手,掌低头一看,掌边沾著一点黑水,黑水腥冷散发著腐味。
陈七安嫌弃地甩了甩手。
但他也明,这只是暂时挡住了。
门外那东西,並没有被解决。
沈太太后怕道:“陈道长,它……走了吗?”
陈七安摇头:“没走,不过,它暂时进不来了”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道敲门声。
咚。
隔著几重院落,声音有些发闷。
可屋內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紧接著,又是两声。
咚。
咚。
不急不慢。
和方才敲在沈太太房门外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七安一把抓起罗盘。
只见那根铜针抖了几下,最后指向沈宅西边的偏院。
沈太太脸色发白:“那边是……”
她话还没说完。
偏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悽厉惨叫。
“啊——!”